我在客栈门口的凳子上坐下。凳子有点矮,腿伸不直,但坐着也还行。这是离门最近的地方,看着村子里人来人往,竟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有几个小孩儿在地上玩土。
土堆不大,顶上插着一根小树枝。他们轮流从土堆上刮土下来,刮一下,看一下树枝。土堆逐渐松动,那根树枝晃了晃,然后落下来,指着其中一个孩子。其他孩子就拍着手笑,那个被指的孩子嘟着嘴,像是输了。
我饶有兴致地走过去,蹲下看着。
我小时候在山洞里也喜欢玩土。但我只会从墙壁上抠一些土下来,对上点儿水,捏成球。捏好了放在木板上,一个一个排着。
没有人和我一起玩,也没有人笑。
我听到老张和店小二在说话。声音很小,运内力听其实可以听到。但我对他们说的内容不感兴趣,远没有这几个小孩叽叽喳喳的有吸引力。
刮土,刮土,树枝落下。刮土,刮土,树枝又落下。
那个最大的孩子刮土的时候很有技巧,总是慢慢地刮,一点儿一点儿地刮,其他的孩子就催他,快点儿快点儿。
我听到有人从店里跑出去。脚步声急促,跑得很快。半晌,又听到许多人沉重而快速地迈着脚步跑过来。
而这时我已经加入了小孩子们刮土的行列。
待我反应过来时,老张已经带着一群壮汉围在我身边了。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镐头,有的还拿着锄头。一个个瞪着眼睛,喘着粗气,把我围得严严实实。阳光被他们挡住,我蹲在地上,眼前全是黑影。
这是要干什么?我虽然疑惑,但并未关注。
在岛上,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管别人的闲事儿。他们围他们的,我玩我的,互不相干。
“放开孩子们!”一个年纪比老张还大、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人站在最前面,叉着腰吼道。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腿。他的胡子很长,垂到胸口,随着他吼叫一颤一颤的。
他说放开孩子们?孩子们怎么了?
“到你了。”我跟那个最大的孩子说,示意该他刮土了。
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把土,正要往下刮。
“二铲,快过来!”一个声音粗重地从人群里传来。
拿着锄头的男人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挥手叫那个最大的孩子。
二铲闻声抬头,叫了一声“爹”,就扔下手里的土朝那人跑过去。
“说你呢!放开孩子们!”那白胡子老头又吼了一声,音调比之前高了不少。
我伸出手指,指了指我自己。
我又没抓这些孩子,谈何放开他们?
正当我疑惑之际,又有两个孩子被叫走了。一个被抱起来,一个被拉着手,从人群里挤出去。只剩下我一个人蹲在那里,面前是那个被刮了一半的土堆。
“就是她!她说自己是千毒岛的毒女,还说要毒死我!”
老张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我从人堆中看过去,他躲在最后面,缩在一个壮汉身后,伸手指着我,手指还在发抖。
危言耸听!
“我何时要毒死你?”
我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埃。看来这土是玩不成了。
另外几个孩子早就被人叫走了,跑得远远的,躲在大人们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看我。我一个人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壮汉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他们的眼神里有怕,有恨,还有一点点犹豫。
“村长,我老张可从不骗人的。”老张的声音又传来,往一个壮汉身后又靠了靠,“就是她,她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村长。
原来那个白胡子老头是村长。他站在那里,叉着腰,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
“老张。”或许是看到我并未对孩子们产生威胁,他的语气放松了些,“你确定是她吗?不是说那毒女一身红衣,披头散发……”
“她自己说是!”老张不服地说,“正常人谁会认毒女的名头?而且,宁可错杀不能错过啊,咱们先抓了她,送了官再说。”
“你……”村长犹豫着看我,似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身上,从身上又移到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问:“你到这里来,是何目的?”
诶?
提到我到这里来是什么目的,我的肚子突然叫了一下。
是了,我是来这儿吃饭的。
从岛上出来到现在,我就吃了三个馒头。那馒头早就消化没了,肚子里空空的,咕噜咕噜地叫。老张在路上一直说,这个村子擅长炖鱼,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吃。
我想着一定要尝尝。
于是我看向老张,觉得还是吃饱比较重要。
“我的饭菜呢?”
“来呀,请你吃大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那个店小二。
我回头,看到那个店小二站在我面前,只是没有在笑。我刚要开口,他从身后掏出一个大棒,不由分说朝我砸来。
我闪身躲开。
他用力过猛,大棒砸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栽,差点儿栽倒在地。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回头看我,脸上只剩下惊慌。
岂有此理!
“刚刚在路上不是说这村子擅长炖鱼,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吃,要让我尝尝么?”我依旧看向老张,觉得他们莫名其妙。
“炖鱼也不会炖给你的!”人群里有人开口。
“是啊,你这样的毒人凭什么有鱼吃?”
“快滚出我们的村子!”
“抓了她,送她去见官!”
七嘴八舌,嗡嗡嗡,像一群苍蝇。
“好吵。”七嘴八舌,弄得我好生烦躁。在岛上,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同时说话,他们这么多人一起喊,我头都疼了。
“你……”
那白胡子老头挥了挥手。那些壮汉便不再说话,一个个闭上嘴,看着他。他看着我,似信非信地问:“真是那岛上的毒女?”
我看他还算是讲理,比刚刚这个店小二有礼貌得多。于是点了点头,纠正道:
“是圣女。”
“看吧!”老张跳起来,从人群后面蹦得老高,“我就说她是!还愣着干什么?抓她啊!”
“你……”那村长还要开口。
可是我有点儿烦了。
“所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我打断了他,“这里有人会炖鱼的话,麻烦炖一碗来。没有鱼,别的吃食也行。我饿了。”
说完,我拨开人群,打算回店里坐等。
但还没等我走第二步,便听见村长的袖子挥了一下。那挥袖的声音我太熟悉了,师傅每次下命令的时候,袖子都会这样响。
然后就有铁锹从身后劈来。
风声。
我侧身,伸手,拽住铁锹的杆,一用力。对面的壮汉被我拉得往前一栽,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我把铁锹杆在手上转了一圈,然后挥舞着,把离我最近的几个壮汉击倒在地。铁锹杆打在他们的腿上,胳膊上,背上,他们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停下,看着他们。
“我……我们……”
其他的人见状,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铁锹、镐头、锄头,叮叮当当扔了一地。他们往后退,退了好几步,不敢再上前。
村长从后面走上前,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铁锹杆,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
“圣女饶命啊。”他的声音发抖,胡子也跟着抖,“我们没有恶意,就是太怕了……您要是放过我们,我们定好酒好菜招待着。您想要什么便说,只要我们这儿有,就一定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