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百瘴林里只有一株红鸾草,早已被五哥摘下了。
师傅让我进去,无非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么坚决的意愿去找萧寂。
那日我满身狼狈地冲出百瘴林,出来就是海边。我站在林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几日不见阳光,不适应,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清。
等眼睛适应了,我才发现自己身上有多脏。从头到脚糊满了泥,泥干了,结成硬壳,一动就往下掉渣。头发里爬着不知名的小虫,衣服里藏着不知名的毒物,皮肤上全是伤口,有蛇咬的,有□□啃的,有树枝划的。
我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冲进了海里。
师傅听闻我出来,慢幽幽地走到海边等我。
我爬上岸的时候,看到他背对着我站着。海边放着一套干净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拿起衣服往身上套。
师傅背对着我,不看我。
“那逆徒身上的解药,最多够他再撑三个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给你三月期限,带他回来。否则他定会毒发暴毙。”
我一边系带子,一边胡乱点头。
“你的血虽可解百毒,但岛上弟子所种之毒皆是为师精心调配,解药不止你的血液而已。”
师傅慢慢转过身。夕阳照在他脸上,半张脸白,半张脸黑,像戴了半张面具。
“你若打定主意与他一起在外流浪,不出半年,即便每日饮你腕间血,他也会暴毙。”
我手下的动作慢了一瞬。
我从未想过要与他一起在外流浪。我只是想把他带回家而已。外面有什么好?这岛上什么都有,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自然是要回来。
我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这么想。但是我觉得,五哥肯定也是想回来的。
“这三个月,你还需要帮为师找到一个人。”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闪过一丝锋利。
“什么人?”
“姜芷苓。”师傅幽幽说出三个字,然后垂眸看向我,“是个比你大几岁的姑娘。”
我皱眉。找她干什么?
“你无须知道找她做什么,只管找到她带回来便是。”师傅似乎看出我的心声。
“那她若不愿跟我回来呢?”我想了想,问。
“杀了便是。”
师傅挥袖,将手置于身后,没再看我。
“今日子时便启程吧。北境闹瘟,症状与尸腐散无异,想必那孽徒应是在北方。你出海后一路往北即可。”
尸腐散。我知道。
岛上最基础的毒药之一,无色无味。掺在水中,少量多次、日日食用,便可无声无息间置人于死地。三日身虚力竭,五日口舌生疮,七日浑身冒脓,十五日人死尸腐。
子时。
四下无光,只有星子点点。我来到海边,船已经在等着了。
我揣了那根银簪。
又带了三个馒头。
还被师傅塞了一堆瓶瓶罐罐,塞得我小包裹鼓鼓囊囊。
说到底,师傅还是关心我。
我上了船,扬起帆。还好我熟悉水性,知道如何在海上辨别方向,也知如何扬帆。
船离开岸边,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我就在这样的深夜,离开了我从小生长的岛。
五哥没有骗我。
海的那边,果然还是陆地。而且这陆地确实比我们岛大上许多,大得看不到边儿。
海边有一些人,牵着奇怪的动物。那动物比人大,比人高,四条腿,一条尾巴,还有长长的脸和长长的鬃毛。
人们见我下船,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去哪儿。
“姑娘去哪儿?”
“坐马车不?”
“住店不?”
“姑娘一个人?”
我从未听到过如此多人同时开口。嗡嗡嗡,像一群苍蝇。我顿感头疼,摇着手,从他们中间挤出去,往前走。
有一老汉不死心,一路跟着我。
“姑娘,最近的村落也要几里地。而且你看起来面生,不是本地人。若是自己走,恐怕会迷了路。不如让老张给你牵马,带你去村子里落脚。”
我停下脚步,看他。
“老张?”我疑惑。
他笑着嘿嘿一声,黑黢黢的脸上泛着油光,笑起来全是褶儿。那褶儿一层一层的,倒让我觉得亲切。
“马是什么?”我问他。
他顿了片刻,然后拍了拍身边那只奇怪的大动物的脖子。
“这就是马呀。”他说,“咱们骑它赶路,可以日行千里呢。”
日行千里。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走了这么久,腿都酸了,还没走出这片海滩。如果能日行千里,那找到五哥就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