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S市的夏天还没走远。梧桐叶还是绿的，阳光还是热的，只有早晚的风里，开始夹着一丝凉意。

宋未央站在S大物理系的迎新展台前，手里拿着一沓报到材料。

校园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梧桐大道比照片里更宽，图书馆比宣传册上更高，来来往往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她站在那里，有点恍惚。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高三的教室里刷题。前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物理竞赛熬夜。现在，她站在大学的校园里，手里拿着学生证、校园卡、宿舍钥匙。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生活。还有一个——新的约定。

手机震动了。江焰的消息：「报到了吗？」

她回：「嗯。你呢？」

他：「刚办完手续。宿舍在六楼，没电梯。」

她：「辛苦了。」

他：「不辛苦。你呢？宿舍怎么样？」

她：「四人间，上床下桌。室友还没来。」

他：「那你一个人？」

她：「嗯。」

他：「害怕吗？」

她：「不怕。」

他：「我有点怕。」

她愣了一下：「你怕什么？」

他：「怕你一个人。」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软软的。她回：「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

他发了一个笑的表情。然后他发了一条：「央央，周末我来找你。」

她：「好。」

周末，他来得很早。宋未央站在校门口等。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远地，她看见他了——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杯热饮。看见她，他笑了，加快脚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

他把袋子递给她。“给你的。”

她低头看。热可可，杯身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手写着“双倍糖”。她笑了。“谢谢。”

“不客气。”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梧桐大道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央央。”

“嗯。”

“你学校真大。”

“嗯。比你的大？”

“大很多。”

她笑了。“那以后你来我这里。”

“好。每周都来。”

两人走了很久。看了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站在图书馆门口，她仰头数了数，七层，和照片里一样。

“你以后会在这里看书。”他说。

“嗯。你会来找我？”

“嗯。来找你，带你吃饭。”

她笑了。“好。”

傍晚，他们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吃了饭。两碗面，一碟小菜。她不吃辣，他把辣油推到一边。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在姥姥家附近的小店里，吃着一碗面。那时候他说“下次再来”，她说“好”。现在，他们在一个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开始。但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他们还是他们。

吃完饭，天快黑了。他送她回宿舍楼下，她停下。他也停下。

“央央。”

“嗯。”

“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她接过来，是一张对折的纸，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她打开——是那份协议。去年秋天，她在图书馆起草的那份《临时合作协定》。甲方乙方，合作期限，行为准则，保密条款，终止条件。还有他们的签名。她的字迹工整，他的字迹潦草。还有那个日期——九月十五日。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她抬头看他。他的耳朵红了。

“你还留着？”她问。

“嗯。”他说，“一直留着。”

她低头，继续看。翻到背面，空白。不，不是空白——有字。他的字迹，一笔一划，比以前工整了很多。

“宋未央同学：甲方（江焰）与乙方（宋未央）于去年九月十五日签署的《临时合作协定》即将到期。经双方实际履行，现拟续签如下：合作性质：永久。合作内容：彼此拥有，共同成长。合作期限：无限期。附加条款：甲方承诺，永远做乙方最坚实的依靠；乙方承诺，永远在甲方身边。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甲方：江焰。乙方：空白。”

她看着那些字，看着那行“乙方：空白”。她的眼眶热了。

“你还没签。”他说，声音很轻。

她抬头看他。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阿焰。”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高考完那天晚上。”他顿了顿，“等成绩的时候，睡不着，就写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握着她的、微微泛白的手指。

“笔呢？”她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递给她。她接过笔，在“乙方”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宋未央，三个字，一笔一划。和他龙飞凤舞的字迹挨在一起。她写完，把笔还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深。

“央央。”

“嗯。”

“协议生效了。”

“嗯。”

“没有期限。”

“嗯。”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就这样站着，在宿舍楼下，在路灯的光里。

“阿焰。”

“嗯。”

“以后，请多指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请多指教。”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来了。三个人，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专业，但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淡蓝色的本子。翻开，最后一页。她写下——“九月十五日，相识一周年。今天，我们签了新的协议。没有期限。”她合上本子，放在枕边。窗外月光很亮，照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但她不觉得陌生了，因为这里有他。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四个人在S市中心的一家火锅店重聚。林小雨比高中时更漂亮了，剪了短发，染了棕色。程野还是老样子，高高壮壮的，坐在林小雨旁边。江焰坐在她旁边。

“干杯！”林小雨举起杯子。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祝贺我们都在S市！”林小雨说。

“祝贺！”程野说。

“祝贺。”江焰说。

宋未央笑了。“祝贺。”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但那种感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