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暑气将尽。
宋未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淡蓝色的本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很亮,照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她翻开本子,从第一页开始看——“江焰,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陪你过。”“一百天,一起去S市。”“第一次模拟考,物理92,年级第三。”“第二次模拟考,物理95,年级第二。”“高考,物理97。”还有那些她没给他看过的——“今天他给我带了热可可,双倍糖。”“今天他说‘央央’,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今天他牵我的手,很暖。”“今天他说,以后每个冬天都陪我吃火锅。”一页一页,一篇一篇。从秋天到夏天,从雨夜到晴空。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合上本子,她把它放进书包里。明天,她就要去S市了。那个她选了又选、梦了又梦的城市。那个有他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是江焰的消息:「央央,东西收拾好了吗?」
她回:「嗯。」
他:「明天几点的火车?」
她:「上午九点。」
他:「我去送你。」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她回:「好。」
他:「央央,你还记得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去年这个时候,她在预习高三的课程,在做物理竞赛的模拟卷,一个人。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在不久后的一个雨夜,从围墙上跳下来,走进她的生命。
她回:「记得。一个人。」
他:「我也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
他:「以后不是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软软的。她回:「嗯。以后不是了。」
清晨,宋未央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安静的河。今天她就要离开这个房间了。不是永远离开,是去很远的地方,很久才回来。
她坐起来,下床,洗漱,换衣服。妈妈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米香。
“起了?”妈妈回头看她。
“嗯。”
“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去车站。”
“好。”
两人对坐着喝粥。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不沉重,是那种“什么都说了”的安静。
吃完饭,妈妈帮她拎着行李箱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妈妈停下。
“未央。”
“嗯。”
“到了给妈打电话。”
“嗯。”
“好好照顾自己。”
“嗯。”
妈妈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她知道妈妈说的“人家”是谁。没解释,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妈妈还站在单元门口,朝她挥挥手。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走。
小区门口,他站在那里。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杯热饮。看见她,他笑了。“等很久了?”她走过去。
“刚到。”
他把袋子递给她。“给你的。”
她低头看。热可可,杯身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手写着“双倍糖”。她笑了。“谢谢。”
“不客气。”
他把行李箱接过去,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很轻,吹起她的头发。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也是这样,帮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她旁边。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送她回姥姥家。那时候她说“我到了”,他说“路上小心”。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送别。但每一次,都不是结束。
“央央。”
“嗯。”
“你紧张吗?”
她知道他问什么。大学,新城市,新生活。
“有一点。”她说,“你呢?”
“也有一点。”
“怕什么?”
他想了想。“怕找不到路。S大很大,七层图书馆,你上次说的。”
她笑了。“迷路了我带你。”
“好。你带我。”
公交来了。他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他靠窗,她坐他旁边。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灯。她看了一路,想把每一个画面都记住。
到火车站了。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着小孩的,匆匆忙忙的。他们找到候车室,找了个位置坐下。广播里播着车次信息,一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