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宋未央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响,是远处断断续续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噼啪声,从清晨就开始,一直没停过。
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姥姥家的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能听见姥姥在跟邻居打电话,能听见巷子里小孩跑过去喊“放炮啦放炮啦”。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小时候她总是盯着那道裂缝看,想象它是一条河,或者一条路,通向很远的地方。那时候她不知道很远的地方有多远。
现在她知道了。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
手机就在枕边。她拿起来,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他发的,她回的。没有新消息。她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他应该还在睡。
她放下手机,起床。
姥姥已经在厨房忙开了。灶台上炖着鸡,蒸笼里冒着白汽,案板上堆满了切好的菜。姥姥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往锅里下饺子,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
“囡囡醒了?快来吃饺子!姥姥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宋未央走过去,姥姥已经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端到她面前。饺子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咬一口,韭菜的香和鸡蛋的鲜混在一起,烫得她直吸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姥姥笑着,又端来一碗饺子汤,“喝口汤,顺顺。”
宋未央低头喝汤。饺子汤是淡的,但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姥姥,您几点起的?”
“五点多。”姥姥说,“过年嘛,事情多。你姥姥年纪大了,觉少。”
宋未央看着姥姥。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但手脚还是那么利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姥姥也是这样忙前忙后,从早忙到晚。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热闹。现在她懂了。热闹是给孩子们的,忙碌是给大人的。
“姥姥,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帮您剥蒜。”
姥姥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剥蒜。”
宋未央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角落里剥蒜。蒜皮很干,一搓就掉,空气里弥漫着辛辣的味道。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比早晨的更响更密。快中午了,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迎年。
手机震动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江焰的消息:「醒了?」
她回:「早醒了。在帮姥姥剥蒜。」
他:「你会剥蒜?」
她:「这有什么不会的。」
他:「我以为优等生只会做题。」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她回:「优等生也会剥蒜。」
他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我妈也在包饺子。她说让我跟你学学,她嫌我包的丑。」
她:「你包的什么馅的?」
他:「猪肉白菜。你吃过吗?」
她:「没有。好吃吗?」
他:「好吃。以后给你包。」
她看着“以后”这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回:「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剥蒜。姥姥在旁边忙着,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笑眯眯的。
“囡囡,跟谁聊天呢?笑得那么开心。”
宋未央愣了一下。笑了?她没觉得自己在笑。
“同学。”她说。
“同学?”姥姥的语气有点意味深长,“男同学?”
宋未央的耳朵红了。她没回答。姥姥也没追问,只是笑着转回去继续炒菜。但那个笑容,她看懂了——那种“姥姥什么都懂”的笑容。
一整天都在忙。贴春联、包饺子、做年夜饭。姥姥家亲戚不多,年夜饭只有姥姥、舅舅一家和她。舅舅和舅妈在厨房里帮忙,表弟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宋未央帮着摆碗筷、端菜。桌子不够大,又拼了一张圆桌,铺上红色的一次性桌布,很有过年的气氛。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鱼、炖鸡、糖醋排骨、四喜丸子、凉拌海蜇、炸春卷,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姥姥最后一个上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来来来,过年了,大家举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笑容灿烂。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炸开,闷闷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
宋未央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很香,是姥姥包的。她吃了好几个,忽然想起他说“以后给你包”。以后,他包的饺子,会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她想尝尝。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看。
江焰:「吃完饭了吗?」
她回:「正在吃。」
他:「我也是。我妈做了好多菜,吃不完。」
他发了一张照片。一桌菜,有鱼有肉,中间是一大盘饺子。旁边还有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她放大照片看了看。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只拍到半边肩膀,穿着深红色的毛衣——是他妈妈。
她回:「阿姨今天精神好吗?」
他:「挺好的。下午还跟我出去买了对联。」
她:「那就好。」
他:「你姥姥身体怎么样?」
她:「很好。今天忙了一天,精神比我还好。」
他:「那就好。」
两人聊了几句,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表弟已经吃饱了,跑去看电视。舅舅和舅妈在聊工作的事。姥姥给她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囡囡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姥姥,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过年呢!”
宋未央看着碗里那座小山,无奈地笑了。她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啃着。
吃完年夜饭,收拾完碗筷,已经快九点了。舅舅一家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姥姥在跟邻居打电话拜年。宋未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楚。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偶尔有烟花亮起来,在玻璃上映出一小片光。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和江焰的对话框停在刚才那句“那就好”。她想了想,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几秒后,他回:「陪我妈看春晚。她笑得不行。」
她:「哪个节目?」
他:「小品。说东北话那个。」
她:「哦,那个啊。我也看了,是挺好笑的。」
他:「你那边热闹吗?」
她:「舅舅一家在客厅看春晚。姥姥在打电话。我一个人在房间。」
他:「怎么一个人?」
她:「想静静。」
他:「想我还是想静静?」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起来。她回:「都想。」
他发了一个“哼”的表情。
她笑了。这个人,怎么越来越幼稚了。
时间慢慢过去。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姥姥敲了敲门。
“囡囡,出来吃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