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稍作休整后，选定了一个新的方向，再次踏入浓雾之中。

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小杰依然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偶尔停下来嗅一嗅空气，或者蹲下查看岩石背阴处的苔藓长势。奇犽走在他侧后方，姿态懒散，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从没停止过转动——扫视地面、岩壁、雾气的流动方向，连小杰后颈上沾的一片枯叶都没漏掉。

酷拉皮卡居中，时不时对照着记忆中的地图和沿途的地形特征，在空白的纸页上补充新的标记。雷欧力抱着他那根短棍走在另一侧，努力压低自己的脚步声，但结实的身板还是时不时蹭过路边的灌木，发出沙沙的轻响。

辉夜殿后。

她的步伐稳定得像丈量过无数遍，金色的眼眸以极慢的速度扫过后方被雾气吞噬的来路。每隔十几步，她会回头一次——不是紧张，是一种刻入本能的习惯。在她漫长的、早已无法计数的战斗生涯里，后背从来不是可以轻易交付出去的东西。

但此刻，她看着前面那四个背影。

小杰的后脑勺、奇犽银白色的发旋、酷拉皮卡挺直的脊背、雷欧力宽厚的肩膀。

*—或许可以尝试一下，成为伙伴

她收回视线，将这个念头压进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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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他们发现了一些可能是其他考生留下的痕迹。

折断的树枝断面还很新鲜，树皮上的齿痕像是被利器快速划过；泥地上有几枚模糊的脚印，鞋底纹路与他们几人的都不同，朝西北方向延伸；还有一小片染血的布条挂在荆棘丛边缘，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看不出受伤程度。

奇犽蹲下，用指尖蹭了一下那片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

“至少三个小时前。”他站起身，语气平淡，“血是静脉血，伤得不重。跑得挺快，还有空撕衣服包扎。”

他说完，像无事发生般继续往前走，银发在雾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小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奇犽你好厉害，这都能看出来！”

“……这有什么厉害的。”奇犽撇开头，声音闷闷的，“是你见识太少。”

小杰嘿嘿笑了笑，也不反驳。

辉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嘴硬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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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似乎有周期性变化，时浓时淡。

在雾气稍淡的间隙，他们勉强辨认出远方一片影影绰绰的、异常高大的黑影。那些轮廓穿透层层灰白，如同沉睡了千百年的巨人在雾中静立，枝干粗壮得足以容纳数人合抱。

“应该就是‘古树瞭望点’。”酷拉皮卡对照着地图，“标记显示那里地势较高，如果能登上去，说不定能看清这片区域的大致走向。”

“但看起来还很远。”雷欧力眯着眼睛，“这破雾，看着近，走起来不知道要多久。”

没有人反驳。他们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两小时，前方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不是那种空洞的、带着回响的洞穴水滴——是溪流，活水，流速不快，但连绵不绝。

众人放轻脚步，顺着声音摸过去。

雾中渐渐浮现出一条浑浊的小溪。溪面不宽，大约三米左右，水流平缓，水质带着泥沙冲刷后的土黄色，但清澈度尚可，没有异味。溪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表面生着滑腻的青苔。

“水！”雷欧力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酷拉皮卡伸手拦住他，茶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溪流两岸，“这种地方的水源不一定安全，可能被污染，或者有东西守着。”

雷欧力悻悻地收回脚。

小杰蹲下，仔细观察水质，又用手扇了扇，嗅了嗅空气。

“水有点浑，但没有怪味。”他顿了顿，“不过……附近有别的味道。”

话音未落。

溪流对岸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矮胖的身影踉跄着钻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到发白的油污围裙，头上扣着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她的脸上有几道陈旧的晒痕和细密的伤疤，肤色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劳作留下的印记。

她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鱼叉，另一只手提着个空水桶，正喘着粗气。

看到对岸的五人，她先是本能地后退半步，腰背微微弓起——那是普通人在野外遇到陌生人群时的警觉姿态。但很快，她的表情松弛下来，挤出一个有点憨厚、又带着几分紧张的笑容。

“哦？新的考生？”她的声音粗哑，带着明显的地方口音，尾音拖得长长的，“你们好你们好！我是这里的……呃，算是看守员吧？负责这段溪流和附近的几个陷阱检查。”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你们叫我海逸就行。”

又是场内人员。

五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但这次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这个海逸看起来和之前那个“莉亚”完全不同——她的站姿笨拙，呼吸粗重，眼神坦率得近乎憨直，没有那种精心打磨过的“表演感”。

海逸似乎看出了他们的警惕。

她连忙摆手，动作慌乱得差点把鱼叉甩出去：“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那些搞破坏的坏蛋！我是‘协助者’！真的！真的！”

她急急地扯过围裙一角，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纹。那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交叉的羽翼与罗盘，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依稀能辨认出是猎人协会某个下属机构的徽记。

“看！我有标记的！那些坏蛋可没有这个！”

她像展示护身符一样挺起胸膛，又有点担心他们看不懂，补充道：“这是真的！我缝了好久呢！”

酷拉皮卡仔细看了看那个徽记。样式古朴，确实与猎人协会常用的认证符号有相似之处，但他无法完全确定真伪。

“你怎么证明？”奇犽抱着手臂，直接问道。

他站在队伍稍前的位置，姿态放松，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像两颗浸过冰水的宝石，平静、通透、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海逸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证明？这个……”她挠了挠头，把本就乱糟糟的短发挠得更乱，“我没法直接证明，但你们可以看看我发布的任务！”

她放下水桶和鱼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木板。木板边缘被烟熏得发黑，正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案和歪歪扭扭的文字。

海逸指着木板，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

“我的任务很简单！这附近不知道从哪跑来一群‘钢鬃獠猪’，老是破坏我设置的警告牌和捕鱼陷阱，还差点拱了我的小屋！我的任务就是，帮忙清理掉至少三头獠猪，或者把它们赶得远远的！”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作为回报，”她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几个鼓囊囊的皮袋，里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这里有多余的肉干、干净的水，还有……嗯，关于怎么穿过前面那片‘鬼打墙灌木林’的小窍门！那可是去北边最近的路！”

她说话时眼神坦率，眉头因为提到獠猪而皱成一团，那种对被骚扰的真切烦恼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不像作伪。

酷拉皮卡看向同伴们。

小杰看了看海逸，又闭眼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几秒后，他睁开眼，微微点头。他的直觉没有发出警报。

奇犽不置可否，抱着手臂的姿态没有变，但眼神里的怀疑淡了一些。

雷欧力挠挠头，低声嘀咕：“这大婶看起来挺实在的……”

辉夜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注视着海逸，金色的眼眸深处，某种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感知正在缓慢运转。

*—生命能量稳定、平和、没有隐藏的尖锐棱角。

*—不是伪装者。

她收回视线，对酷拉皮卡微微点头。

“獠猪在哪里？”酷拉皮卡转向海逸，“具体有多少？”

“就在上游不到一里地的河滩附近！”海逸立刻来了精神，转身指向溪流上游的方向，“一个小族群，大概五六头的样子！领头的公猪特别凶，獠牙有半米长！”

她比划着，表情既愤慨又无奈。

“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之前有几个考生路过，也没人愿意帮忙……唉。”

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五六头。

听起来不算太多。而且他们现在确实需要补给和线索。

“我们可以试试。”酷拉皮卡最终说道，“但我们需要先确认你的报酬。”

“没问题！”海逸爽快地解下腰间一个皮袋。

她打开袋口，露出里面熏制好的、泛着油光的肉干。肉干切得很厚实，边缘烤得微微焦黑，散发出浓郁的咸香。

她又举起另一个水囊，用力晃了晃，水声清亮。

“干净的泉水！我今早刚打的！”

然后她拍了拍胸脯，语气郑重。

“线索等你们完成任务，我立刻告诉你们！以猎人的名义保证！”

她说“猎人”这个词时，特意挺了挺胸膛，围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徽记跟着起伏。

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众人决定接下这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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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逸带路，他们向上游走去。

越往上走，河滩的地形越开阔，雾气反而稀薄了些。地上开始出现獠猪活动的痕迹——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湿润泥土，东倒西歪的折断灌木，还有深深刻进泥地里的巨大蹄印，边缘还在渗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野猪特有的骚臭味，混合着河泥的腥气。

很快，他们看到了目标。

溪流转弯处有一片开阔的泥滩，五头体型壮硕的野猪正聚在那里打滚嬉闹。它们的脊背披着钢针般的硬鬃，在昏暗中泛着冷冷的灰光；弯曲的獠牙从吻部两侧探出，尖端磨得锋利，如同两把倒插的匕首。

领头的公猪格外巨大，肩高接近一米五，脊背隆起如山丘。它正在泥坑里打滚，发出惬意的哼哼声，一只前蹄无意识地刨着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

“就是它们！”海逸躲在一块岩石后，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气愤，“尤其是那头大的！它都拱坏我三个陷阱了！”

“怎么打？”雷欧力握紧短棍，手心有些出汗。

酷拉皮卡迅速扫视地形，压低声音制定计划。

“小杰、奇犽，你们速度最快，负责吸引和骚扰，把它们分散开。雷欧力和我从侧面牵制。辉夜，你机动策应，注意海逸说的那头公猪。”

奇犽看了酷拉皮卡一眼，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这是默认了安排。

小杰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他瞄准领头公猪旁边的泥地，用力掷出。

“啪！”

石块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猪群顿时骚动起来。几头獠猪哼哼着抬起头，浑浊的小眼睛四处搜寻。

小杰又扔出一块石头，这次正中一头母猪的后臀。

“嗷——！”

那头獠猪发出愤怒的嚎叫，四蹄刨动，朝着小杰的方向冲了过来。

其余几头紧随其后。

“来了！”小杰侧身闪避，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

战斗爆发。

奇犽如同鬼魅般绕到猪群侧面，他的步伐极轻，踩在湿滑的河滩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响。一头獠猪还没反应过来，侧腹已经被锐利的指甲划出一道深长的血痕。

獠猪吃痛，发出尖锐的嚎叫，疯狂地转身试图反击。

但奇犽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出现在三米外的另一侧，姿态随意，像只是饭后散步路过。

酷拉皮卡双刀出鞘。他的刀法精准而克制，每一击都落在獠猪防御薄弱的关节或侧颈，刀刃划过皮肉的瞬间立刻抽离，不浪费任何多余的力道。

雷欧力则显得有些狼狈。

他抡起短棍砸向一头獠猪的脊背，钢鬃扎得他虎口发麻，獠猪吃痛回头，獠牙几乎擦着他的腰侧划过。他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了第二次冲撞，嘴里骂骂咧咧。

“这玩意儿皮也太厚了——！”

领头的巨大公猪终于动了。

它从泥坑里站起身，抖落满身泥浆，发出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咆哮。它刨动着前蹄，头颅压低，獠牙对准了——看起来最“好欺负”的雷欧力。

然后它冲锋了，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沉重的躯体压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雷欧力——！”小杰惊呼，却被另一头獠猪缠住，无法脱身。

雷欧力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躲。

那对獠牙在昏暗中闪着寒光，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一道身影突兀地切入公猪冲锋路径的侧面。

是辉夜。

她没有硬挡。

在那头庞然大物擦身而过的刹那，她伸出了手。

她的手掌按在公猪粗壮的脖颈侧面——位置精准，角度刁钻，发力时机恰好是公猪前蹄腾空、重心前移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