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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当十八名考生被带入那座名为“幻构回廊”的建筑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略带甜腻的奇异气味。建筑内部出乎意料的宽阔，穹顶极高，结构复杂。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如同迷宫般交错延伸，墙壁是某种粗糙的深灰色石质材料，上面攀附着发出幽幽蓝光的苔藓，提供了仅够视物的昏暗光源。

带领他们的工作人员在入口处便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前方：“主考官在里面等你们。”说完便转身离开，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考生们互相看了看，沉默地沿着唯一的主通道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混合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空气越发潮湿，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几度。

大约走了五分钟，通道豁然开朗，来到一个圆形的巨大石厅。石厅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阅读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位女性，身形修长，穿着简单的深色修身衣裤，外面随意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研究长袍。她有一头柔顺的银灰色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绾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本厚重、封面材质不明的书，以及她微微低头阅读时，鼻梁上那副精巧的无框眼镜镜片反射的微光。

听到脚步声，她合上书，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清冷，五官精致但并不给人柔弱感，银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考生，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审视一批新到的实验样本。

“我是第五场测试的主考官，你们可以叫我纳西莎。”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平直，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规则很简单，我只说一次。”

她指了指石厅另一侧几个堆放着物资的简易木箱，语气像在讲解实验操作手册：“每个人可以领取一份基础生存物资，包括一天份的压缩食物、水、基础医疗包、一根照明棒、一个简易睡袋，以及一枚求救信号弹。注意，信号弹一旦使用，即视为放弃测试，我们会立即将你带离，同时——淘汰。”

她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考生们逐渐凝重的面孔，继续道：“你们的任务是在这座‘雾隐峡谷’中生存三天，并在第三天日落之前，抵达地图上标示的终点。”

她抬起手，指向石厅一侧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绘制在某种皮革上的地图。地图绘制得相当粗略，只勾勒出了大概的地形轮廓：中央是一片标注为“迷雾森林”的广阔区域，周围环绕着山脉和河流，几个地点用不同的符号标记，终点则位于地图最北端的一个三角形标记处。

“地图只有这一份，你们可以自行记忆或绘制简易副本，但原图不能带走。”

纳西莎推了推眼镜，继续用她那平板的语调说道：“通往终点的正确路径并非唯一，但三条关键的路径线索，分别隐藏在三项‘试炼’之中。完成试炼，即可获得对应线索。”

“试炼由散布在峡谷各处的‘场内人员’发布。找到他们，他们会给你们一个任务。完成后，他们会给予两样东西：第一，当天的额外生存物资；第二，一条关于终点路径的线索。”

她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扫过考生们开始思考的面孔，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即将发生的混乱的预知。

“但是，场内人员中，有善意的协助者，也有恶意的干扰者。有些场内人员，即使你完成了任务，他们也可能不会给你任何东西，甚至可能反过来攻击你们。所以，你们需要自行判断其真伪与意图，再决定是否接取任务。”

“测试从你们离开这个石厅的那一刻开始。三天后的日落时分，我会在终点等候。”

“现在，去领取物资，然后可以开始了。”

说完，纳西莎不再理会众人，重新翻开手中的书，倚靠在石厅中央一根石柱旁，沉浸到了阅读之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简洁，冰冷，信息量巨大。

生存三天，寻找线索，分辨场内人员的好坏……这不仅仅是对体力和生存能力的考验，更是对观察力、判断力、人际交涉能力以及团队协作能力的综合测试。考生们沉默了几秒，随即迅速行动起来。

大部分人首先冲向那幅大地图，努力记忆地形和关键标记。有人掏出纸笔飞速临摹，有人眯着眼睛反复确认比例尺，还有人试图和身边的人交换记忆片段——当然，交换的过程中夹杂着不少警惕的眼神和若有若无的肢体隔阂。

酷拉皮卡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前挤。他茶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地图，从整体轮廓到细节符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扫描仪般逐格记忆。半分钟后，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将地图完整复现了一遍，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落笔极快，线条果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雷欧力凑在旁边，努力帮忙记忆和核对：“那个……左上角是不是有个三角形的记号？对，就是那个……咦，你连比例尺都画出来了？”

“大致比例，可能有误差。”酷拉皮卡头也不抬，“够用。”

小杰也踮着脚尖往地图上瞅，但他没有刻意去记那些线条和符号，只是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片森林的形状，有点像鲸鱼岛北边的那个海湾。”

辉夜侧目看他。

“从这边进去，绕一圈，从那边出来，”小杰用手指虚虚画了一条线，“如果是我在森林里走，会选择这条路，因为看起来风能透过去。”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又自然。

奇犽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晃到地图前，抬眼皮看了一眼，大概花了三秒钟，然后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你记住了？”雷欧力难以置信。

“有什么好记的，”奇犽头也不回，语气懒洋洋，“不就是一片雾，往北走，到终点。记那么细干嘛，又不会跑。”

雷欧力噎了一下，最终选择不和这个臭小鬼计较。

西索站在人群外围，指尖把玩着一张扑克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完全没有靠近地图的意思，只是偶尔将目光从牌面移开，扫过纳西莎考官，又落到其他考生身上，像在挑选什么有趣的玩具。

针脸人依旧沉默地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半张脸被暗影吞没，仿佛与石壁融为一体。

辉夜静静地站在地图前，金色的眼眸以极缓慢、极均匀的速度扫过整张图。她没有拿笔，也没有任何辅助记忆的动作，只是看着。三遍之后，她收回视线，在心里将地图与周围的地形描述、纳西莎提供的规则信息、以及自己一路走来对这座建筑出口方位的大致判断，进行了初步的空间关联。

*迷雾森林——应该是峡谷核心区域。

*北端终点——需要持续向北方前进。

*三条关键线索——意味着至少有三个“善意协助者”分布在不同的试炼点。

*恶意干扰者——数量未知，伪装方式未知，攻击强度未知。

她将这些信息收拢归档，然后移步走向物资箱。

——物资分配果然出现了问题。

几个简易木箱堆放在一起，里面的物资并非完全均等。有些睡袋看起来更厚实，有些水囊明显更满，甚至有几根照明棒的光度似乎比其他的亮一些。

“喂！明明是我先拿到的！”一个光头壮汉抓住了那个看起来最厚实的睡袋，怒视着和他争夺的瘦高个。

“你先拿到？你手有老子快吗？”瘦高个毫不退让，紧紧攥着睡袋的另一头。

两人像拔河一样较着劲，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周围的考生有的冷眼旁观，有的趁机去翻找其他可能被遗漏的“好货”，还有的——比如西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噙着意义不明的笑。

眼看冲突要升级，纳西莎考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物资分配不均也是测试的一部分。抢夺可以，但造成致命伤害者，取消资格。”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争执两人的头顶。

光头壮汉咬了咬牙，猛地一拽，将睡袋抢了过来。瘦高个踉跄了一下，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有再扑上去，转身拿走了水囊更满的那份。

两人各自愤愤离开，目光偶尔碰撞，都带着未消的敌意。

主角团这边倒是很平和。雷欧力凭借身高臂长的优势，从人群边缘伸过手去，捞回了几份物资。他像只护崽的大熊一样，把东西拢在臂弯里，嘴里还嘀咕着：“让让，让让啊，大家都有份，抢什么抢……”

酷拉皮卡接过物资，仔细检查食物的密封性和水的清澈度，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才分发给其他人。

小杰帮忙整理医疗包，把绷带、消毒药剂、止血粉一样样归类放好，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雷欧力：“雷欧力，你刚才好厉害，一伸手就拿到了！”

“那可不！”雷欧力顿时挺直腰板，推了推滑到鼻尖的墨镜，“这种场合，就要靠我这种成熟可靠的成年人！”

奇犽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把“你哪里成熟”咽了回去。

辉夜拿起一根照明棒，轻轻掰了一下。前端立刻发出柔和而稳定的白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也将她金色的眼眸映出一层暖色。

“只有一根，得省着用。”她评价道，将照明棒收进腰侧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奇犽不知何时晃到了他们附近，手里抛着一个看起来有点瘪的水囊，歪着头看着小杰。他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点吊儿郎当，但那双黑蓝色的眼睛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喂，刺猬头。”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你们打算怎么走？一起？还是各走各的？”

小杰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回答：“我们当然一起走啊！奇犽你呢？要跟我们一起吗？”

他的邀请直接而真诚，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像扔出一颗圆滚滚的石子，直接砸向奇犽那张习惯了保持距离的脸。

*啪嗒

奇犽似乎被这直球打得愣了一下。他的睫毛扑扇了两下，然后迅速撇开视线，嘟囔道：“谁要跟你们一起啊……麻烦死了。”

但他的脚步却没有挪开。

他站在原地，黑蓝色的眼睛悄悄瞟了瞟其他几个已经开始陆续离开石厅、走入不同通道的考生，又瞟了瞟小杰，然后又迅速收回视线。

酷拉皮卡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整理好简易地图副本，抬起头，茶色的眼眸谨慎地看了看奇犽，又看向辉夜和小杰，低声道：“一起行动确实更安全，也能互相照应。但目标也可能更大，更容易被场内人员或……其他考生盯上。”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西索和针脸人离开的方向。那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走得张扬，一个走得无声，都消失在了不同的通道里。

“人多力量大嘛！”雷欧力拍了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且咱们有辉夜和酷拉皮卡两个脑子好使的，有小杰直觉准，再加上我这个靠谱的成年人和……”

他瞥了一眼奇犽，还是把“臭小鬼”三个字咽了回去。

“……和这位身手不错的小兄弟，”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成熟大度，“肯定没问题！”

奇犽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零点一秒。

辉夜将照明棒收好，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的四人。她开口时，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有经过权衡后的理性判断：

“初期信息不足，抱团探索效率更高，风险相对可控。可以一起。”

她的话语总是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不自觉地信服的力量。不是命令，不是恳求，只是陈述——而这份陈述听起来像是已经把所有可能性计算过一遍、得出最优解之后的结果。

同时，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小杰那头本就有些乱的黑发。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熟练得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习惯。小杰的头发触感粗硬，微微扎手，揉起来会发出细小的沙沙声。每次揉完，他的头发都会更乱一些，像一个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的刺猬。

*手感和小狗毛、老虎毛差不多吧，可能更硬一点。

*很粗犷的生命力。

*奇犽的头发摸起来会怎么样呢？

*白色的，会更柔软一点吗？

*白发啊，和她一样呢

她收回手，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回忆压回意识深处。

小杰嘿嘿笑了笑，没躲开。他甚至微微偏过头，配合辉夜的手掌，像一只习惯了被抚摸的家养小狗。

奇犽看着他们之间自然的互动，蓝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波动。那波动很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不见。

他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

“随你们便。”他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不过事先说好，要是拖后腿或者太无聊，我可不会等你们。”

这算是变相同意了。

五人小团体就此初步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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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选择了石厅左侧一条看起来相对平缓、似乎通往地图上标注的“缓坡区”的通道离开。

通道起初还算宽阔，足够两人并排行走。但越走越窄，光线也越发昏暗。墙壁上的发光苔藓变得稀疏，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触手生寒的石壁。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种地底特有的、像是千百年来从未被风吹散的陈旧气息。

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不知名的、软绵绵的苔藓植物。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陷进那些蓬松的植被里，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奇怪的悉索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速度不快，但体型不小。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会突然消失，然后又在另一个方向响起。

雷欧力握紧了手里的短棍，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什么鬼动静……”

奇犽耳朵微动，面不改色：“水蜥蜴，或者大一点的穴居虫。不用管。”

“你怎么知道？”

“听到了。”奇犽的语气像是忽然说今天星期二，没头没尾的。

雷欧力明智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走了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岔路。三条狭窄的裂缝延伸向不同的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都是同样的灰暗石壁，都是同样的潮湿阴冷。

“走哪边？”雷欧力挠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酷拉皮卡展开简易地图，借着照明棒微弱的光线，对照着记忆和周围的地形特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地图上显示，从石厅向西北方向，会先经过一片乱石区，然后进入迷雾森林的边缘。我们现在应该就在乱石区附近。但这三条路……看不出明显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挫败感。

小杰闭上眼睛。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在岩石缝隙里的幼苗，任周围的风声、水声、细微的虫鸣从身侧流过。他的鼻子轻轻翕动，耳廓几不可察地微调着方向。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

“中间那条。”他的语气很肯定，“这边好像有风的味道，稍微干一点。左边那条太湿了，有水声，可能靠近地下河。右边……”他顿了顿，“有种说不出的沉闷感，像是死路。”

奇犽有些意外地看了小杰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挑衅，只是单纯的、对“有趣”之物的审视。

“哦？鼻子和耳朵这么灵？”

“小杰对自然的感知一直很敏锐。”辉夜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她侧过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依然清晰明亮。她的目光从小杰脸上掠过，落向中间那条裂缝深处。

“选中间。”

没有多余的解释。

众人没有异议。

裂缝内部比入口更曲折，有些地方几乎需要完全侧过身体、收紧肩胛才能通过。冰冷的石壁贴着前胸和后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偶尔有细小的水珠从头顶滴落，砸在脖颈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滑。

小杰走在最前面。他的身体很灵活，像一条游鱼，总能精准地找到最省力的通过姿势。奇犽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酷拉皮卡和雷欧力居中，前者负责观察地形和标记路线，后者负责——嗯，在用自己的体型证明“身材高大的好处就是能把路堵得更死”。

雷欧力侧身挤过一道极窄的石缝，憋得满脸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这什么……破地方……呼……”

辉夜殿后。

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步伐稳定得像丈量过无数遍。每当队伍停顿，她都会以极快的速度扫视后方的黑暗，确认没有东西跟上来。

二十分钟后，裂缝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传来微弱的天光。

不是阳光——这片区域终年被浓雾笼罩，不可能有直射的阳光。那是雾气对光线的漫反射，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种均匀的、没有边界的灰白。

走出裂缝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笼罩在灰白色浓雾中的荒凉谷地。

能见度极低，大约只有十米左右。雾气冰冷潮湿，像无数细密的无形触手，黏附在裸露的皮肤上，慢慢渗入衣领、袖口。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黑色岩石，棱角被漫长的风化和水汽侵蚀成圆钝的轮廓。岩石缝隙间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淡、形态扭曲的低矮灌木，叶片泛着不健康的灰绿色，有些甚至呈现出病态的蜡质光泽。

远处隐约可见更高大的、影影绰绰的树影——那是迷雾森林的边缘。

时间是清晨，但浓雾遮蔽了天色，四周只有一片永恒的、令人迷失方向的灰白。

“这雾……也太浓了。”雷欧力紧了紧外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心脚下，注意周围。”酷拉皮卡的声音压得很低，茶色的眼眸快速扫视着四周，“这种环境，很适合埋伏和偷袭。”

奇犽没有说话。他从地上拾起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屈指一弹。

“咻——”

石子飞入浓雾，击中远处一块岩石，发出清脆的“啪”声。

回声在雾中传得很远，又很快被吞噬。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动。

“……暂时安全。”奇犽说。

但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射启动的松弛状态——那是猎食者在陌生领地前进时的本能。

辉夜站在队伍中央，安静地感受着雾气中蕴含的能量。

这个世界的气场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那些浓雾不仅仅是水汽凝结的产物，还夹杂着某种极其稀薄、难以名状的“残余”——像是某种生物呼吸的沉淀，又像是地脉在漫长岁月中逸散的记忆。

她没有贸然展开感知。

现在不是暴露底牌的时候。

“我们先确定方向，”酷拉皮卡收起地图，声音恢复冷静，“然后寻找第一个可能的‘场内人员’踪迹，或者适合建立临时营地的地方。”

众人点头。

小杰依旧走在最前面。他在雾中探路的姿态和在森林里时几乎一样——脚步轻快，肩膀放松，时不时侧耳倾听，偶尔蹲下查看岩石背阴处的苔藓长势，或者用指尖触碰灌木叶片的朝向。

“这边苔藓长得多，”他指着一块岩石的背阴面，“北边。”

“……你还会这个？”奇犽的表情有点微妙。

“米特阿姨教过，”小杰理所当然地回答，“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要看苔藓、看树皮、看蚂蚁窝。鲸鱼岛也有雾天，但没这么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里的苔藓品种和家里不一样，颜色偏蓝，可能是沾了雾气里的什么东西。”

他说得很平常，奇犽没有接话，但他记住了。

一行人开始在雾中缓慢前进。雷欧力居中策应，负责留意较大范围的动静——他的体格在浓雾中像一座移动的灯塔，虽然容易被攻击，但也能给其他人提供稳定的方位参照。酷拉皮卡和奇犽分列左右，各自警戒着一侧。辉夜依旧殿后，同时观察着周围环境的每一处细节。

雾气不仅影响视线，似乎也在干扰方向感。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众人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景象——黑色岩石、灰绿色灌木、远处模糊的树影——和出发时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好像在绕圈子。”酷拉皮卡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

他指着一块岩石侧面几道浅浅的划痕：“这是我十分钟前留下的标记。”

雷欧力骂了一声，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烦躁：“这雾也太邪门了！明明一直往前走，怎么会绕回来？”

“不是雾的问题，”奇犽蹲下，用手指蹭了蹭地面，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地面微倾，我们一直在往低处走，这里的地形可能是个缓坡盆地。”

他站起身，蓝黑色的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明亮：“看起来在走直线，其实在转圈。”

“那怎么办？”雷欧力抓了抓头发。

“需要登高望远，”辉夜开口，声音平静，“或者找到一条固定的线索，比如水流。”

她抬头看向远处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可能是较高山丘或巨大岩石的模糊轮廓。

就在此时——

小杰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边好像有声音。”他指向左前方。

众人屏息。

风声。

偶尔的石块滚落声。

以及——

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受伤般的——啜泣声。

在这种地方？哭泣声？

五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说话，但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朝声音来源方向摸去。

绕过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雾气稍微散开了一些。

他们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下，蜷缩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裙，裙摆沾满泥污，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上脏兮兮的，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她正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背篓，里面散落着一些沾着泥土的蘑菇和野菜。

看起来像是个不幸被困在峡谷里的普通采药人。

——但这里可是猎人测试的考场。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惊恐苍白的脸，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看到辉夜他们，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救、救救我！”她哭喊道，声音因恐惧而破碎，“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扑向的方向——正好是小杰。

小杰下意识伸手想扶，但酷拉皮卡比他更快。他侧身挡在小杰前面，动作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隔。

“你是谁？”他的声音冷静，茶色的眼眸仔细审视着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女被他的态度吓得停住脚步，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抽噎着说：“我、我叫莉亚……是北边村子的人……我和阿爹来采药，走散了……然后雾越来越大，我迷路了……”

她用脏兮兮的袖口擦眼泪，在脸上留下更深的污痕。

“这里、这里还有可怕的怪物！阿爹他……他可能已经被……”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她的说辞听起来合理，情绪表现也很真实。恐惧、绝望、对亲人的担忧——每一种情绪都饱满到几乎溢出，像熟透的果实轻轻一碰就会落下。

雷欧力脸上露出不忍。他往前迈了半步，放软语气：“小姑娘，别哭别哭，你阿爹他——”

“你在这里多久了？”

辉夜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站在人群稍后，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自称莉亚的少女。那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怀疑，只是单纯的、收集信息的注视。

“看到过其他像我们一样的人吗？”

莉亚抽噎着回答：“我、我不知道……雾一直这么大，分不清白天黑夜……我没见过其他人，只听到过一些奇怪的声音和……”

她身体抖了抖，声音压得更低：“……惨叫。”

“怪物是什么样的？”奇犽插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

莉亚的描述模糊不清：“很、很大……黑乎乎的，有很多腿，眼睛是红色的……跑得很快……”

她边说边比划，手指在空中胡乱画着轮廓。

酷拉皮卡沉默。

地图上显示这附近并没有村庄标记。猎人协会也不会允许普通村民进入测试场地。

但如果她是“场内人员”

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那种恐惧、那种绝望、那种抓住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的扑救——不像是演出来的。

或者是另一种陷阱？

小杰看着哭泣的少女，又看看同伴们，有些犹豫。他的直觉没有发出强烈的警报，但也没有感到特别的亲近或信任。

辉夜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在她的感知里，这个少女的生命能量波动确实符合普通人的特征——微弱、散乱、没有经过任何系统训练的痕迹。她的情绪波动剧烈而真实，心率、呼吸频率、汗液分泌——所有这些生理指标都在诉说着极度的恐惧。

但是——

太“标准”了。

*标准得像一份精心设计的“遇难者模板”。

*每一个表情。

*每一句台词。

*每一次哭泣的停顿。

*——都恰到好处。

*是演员。

*再看一看。

“我们可以帮你寻找你阿爹，或者带你离开这片区域。”酷拉皮卡的语气温和，带着试探的柔软触角，“你知道往哪个方向能走出这片雾吗？或者，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地方？”

莉亚抬起泪眼，思索了一会儿，怯怯地指向一个方向。

“我、我好像记得阿爹说过，沿着有白色石头标记的方向走，能到一个叫‘回声洞’的地方。那里有时候会有猎人大人们歇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希冀。

“也许、也许那里安全一点？”

白色石头标记？回声洞？

酷拉皮卡和辉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色石头标记在哪里？”酷拉皮卡追问。

“我、我带你们去！”莉亚仿佛抓住了唯一的希望，连忙说道，“我知道大概方向！”

奇犽抱起手臂，不置可否。他的表情看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

雷欧力看向酷拉皮卡和辉夜，等他们决定。

辉夜微微点头。

*不管这个莉亚是真是假。

*跟着她，至少能接触到“白色石头标记”和“回声洞”这两个新信息。

*是陷阱——也可能藏着线索或任务。

“带路吧。”酷拉皮卡最终说道，“但请走在我们中间。”

他语气温和，但站位已经将这个少女纳入了可控范围。

莉亚感激地点点头，小步快走地插入队伍中间。

她走在小杰和奇犽稍后的位置，紧跟在雷欧力身侧，身材偏向他，做出只能依靠着他，时刻寻找他的关注，乞求庇护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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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雾中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雾气中果然开始零星出现一些被刻意摆放或刷成白色的石块。这些标记很旧，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圆钝，有些石块表面已经生出斑驳的灰绿色苔藓——不像是刚刚弄出来的。

“就是这条路！”莉亚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阿爹说过，沿着白石走就能到回声洞！”

酷拉皮卡俯身检查了一块白色石块。石头的底部有长期固定在地面的痕迹，周围的土壤也呈现出陈旧的状态。

*这个标记不是临时设的。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雾气中传来隐隐的水声——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更空洞的、带着回响的水滴撞击声。

地势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中湿度更高，让人感觉自己的皮肤都用手攥出水来。

“就在前面！”莉亚指着前方一块巨大的、如同怪兽嘴巴般张开的岩石裂缝，“那就是回声洞的入口！里面很大，以前猎人大人们会在那里避雨休息！”

裂缝内部黑漆漆的，水声和回声从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沉睡中的呼吸。

“你确定你阿爹可能在里面？”小杰问。

“我、我不知道……”莉亚的声音又怯懦起来，“但这是我们常来的地方之一……”

酷拉皮卡点亮了照明棒，率先朝裂缝内照去。

里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比入口看上去更加宽敞。洞顶垂下不少钟乳石，有些已经和地面的石笋连接成粗壮的石柱。地面湿滑，覆盖着不知年岁的细密苔藓。一条地下溪流从洞内深处蜿蜒流出，水面反射着照明棒的微光，碎成无数粼粼的银片。

洞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还有些意义不明的符号。角落里残留着篝火的黑色灰烬和几根烧了一半的枯枝。

确实有人活动过的迹象。

“进去看看，”酷拉皮卡压低声音，“但要小心。”

众人鱼贯而入。

洞内比外面暖和一点，但那股潮湿感更重。照明棒的光线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随着步伐时大时小，时前时后，配合着潺潺水声和脚步回声，显得有几分诡异。

莉亚紧紧跟在雷欧力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检查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