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诞生以来便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古老而晦涩难懂的文字、神秘的图腾 、垂涎而又饱含艳羡的眼神都告诉她——她又如愿回到了巫人族。

这是一个吃人的种族。

自出生起她便是最高贵的幼女，作为献祭仪式最尊贵的祭品而存在。献祭仪式自古便存在，已然是巫人族祭奠战死的上古神明的最隆重、最历史悠久的仪式。

为表尊崇，族人献祭符合条件的幼女作为祭品。能够被选中作为祭品者自是无上荣光，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能鸡犬升天。

自然，祭品条件极为苛刻：父母双亡、未习得任何巫术、出生于太白食昴之时、精体纯洁、修炼根骨达到一品、继承巫血神脉。

而她都被判定达到了。于是，从还是一个小婴孩时，她就被高高捧起，成为了全族上下唯一一个圣女。或许，真正的幼孩会迷失在他们搭建的理想家园里，沉醉于他们不计回报的给予的爱中。或许会为他们所有人真诚而又热切的眼神所动容，误以为那真的是爱。

但她自始至终都明白，那溢出皮肉的欲望并非因为爱意而是因为他们对于力量有着最为恳切的渴望，对于神明有着最为虔诚的敬意。

她本应该在众星捧月中来到她的十五岁，心甘情愿地迎接他们所精心准备的最盛大的死亡。

幸而今年她十二岁，一场无法被雨水浇灭的大火吞噬了一切。巫人族因此而重现世间，却也迎来了终结。

她成了最后的幸存者。

因此，得以见到那个宛若神明的人。他的眼神和她此前所见的所有人都不同，纯粹而温柔，神性而慈悲，仿若他真的是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的天神。

她像是自发地成为了他的信徒，在这样神圣的圣光笼罩下，不自觉地朝他跪拜，似乎是在恳请天神给予庇护。

天神答应给予她新生，并赐予她来处和姓氏。

信徒自然是听话的。她会永远记住她是沈尚青，来自于人族天皇朝上京沈氏。

天神告诉她，他叫宁长月，是人族伸张正义、消灭黑暗的存在。他拯救了她，是想让她作为沈尚青而活着，从此让她在世上有了姓名。

沈尚青度过了任人摆布的十二年，以为巫人族掌握着她难以企及的力量，而她身为圣女却无权学习任何巫术。

此时此刻，亲眼见到困住她多年的牢笼被眼前的男人一挥袍袖便粉碎时，内心多年的平静似乎被一种名为恐惧感的东西打破了。

巫人族所栖身的里世界彻底崩塌，火焰在强盛的法力下消失殆尽，所有断壁残垣皆化为齑粉，所有其存在过的痕迹皆被抹除，沈尚青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从兴起、盛极再到衰败，最终定格于黑暗。

万物毁灭的画面，太美了。

＊

上京城。

一钩皓月已白白的画在天空中，月影的辉芒透过几片云团的罅隙洒向已陷入沉睡的主城。

雕花窗台前月色斑驳，窗纸被烛影染上了缥缈的淡红色。

沈尚青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于她而言，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十二年的光阴丝毫没有让她熟悉这副样貌的每一个细节，仔细端详，竟陌生得令人意外。

铜镜中倒映着一张五官还未长开却已然很是讨喜的少女的脸，一头顺滑发亮的黑发梳成了鲜灵活泼的双螺髻，耳上坠着圆形的孔雀绿宝石，其中一个发髻上扎着一朵小蓝花，身旁低眉顺眼的下人仔细瞄着位置，将最后一朵小蓝花固定了上去。

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梳洗，时辰已至卯正。天空蒙上一层灰青色的轻纱，遥远的天际线堆积着长长一片薄薄的云，群山在一片雾霭中消失了它原本的颜色，只留下山峰的轮廓，月已落，日未升。

沈尚青在下人的带领下出了绣阁，抬步来到院落。

前方领路的小婢把头垂得过分低，若非亲眼看见，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这样低头行走。

阒然无声的环境里，她的这一点思绪倏而被一声压抑许久的呜咽声打断了。

沈尚青停下脚步，驻足侧望。

从厢房中踉跄跑出来一个头发花白、布衣旧裳的老妇人，她的脸上布满着沟壑与皱纹，她哭嚎的声音也着实难听，还未来得及靠近沈尚青，就被两个小婢先一步给拦住了。

看样子，这老妇人应当是伺候原主人的奶娘。

“…还给我！…还给我！……”老妇人在满面垂泪的空隙终于吐出了几个字，她双膝跪在地上，把膝盖当做腿来缓慢前进，从两个小婢拦住她的手臂间隙中探出一双大手拼命地摇晃着，嘶声道：“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把青青还给我……青青没多少日子了，让我陪陪她，陪陪她，好不好？呜呜呜…”

沈尚青盯着那一双饱经风霜已然浑浊不堪的眼睛，却默然不语。

老妇人不再前进了，她双手捂面痛哭，其中凄厉与绝望似乎未打动任何人，那两个小婢仍是低垂着头，动作毫不留情地拉扯老妇人，想要将她带下去，却纹丝不动。

直到两个拿着铁棍的杂役匆匆赶来，他们面无表情，漠然地高高抬起铁棍，再重重落下，那悲惨的哭声突然变作了惨叫，老妇人尖声叫起来，放下双手陡然抬起头来，恶意的眼神直直地射了出去，落到沈尚青眼中：“你永远也代替不了青青！倘若青青死了，你也得陪着她下地狱！不，不，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在那铁棍再次落下之前，沈尚青许久没用过的嗓子终于艰难出了声：“停下！别打了！”

这一声还算顺畅。先前的沈尚青没有预料到老妇人会受到如此严惩，此时的她也没有预料到在场没有一个人停下动作，恍若未闻般继续落下铁棍。

不过六棍，老妇人便没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周边环境再次恢复了从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