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杺在夏至这一夜会做同一个梦,一梦就是三千三百多年。
梦里,残阳如血,西岐叛军的喊杀声震天。
妲己娘娘的青丝飘散风中,轻抚过手心的小翠鸟,面容凄绝:“青杺,今日我大商与妖族气运皆尽……你本是天命玄鸟,却遭人篡改命数!你尚年幼,清修蛰伏,待千年机缘,为我妖族,寻一个存身世道!”
说罢,妲己娘娘便将幽青色的妖力全然灌入翠鸟青杺的灵核。
光芒炸开……
那份灵核深处的灼痛,将青杺惊得从梦中醒来,冷汗涔涔。
夜已深,山风呼呼作响。
她看向石洞外,长柏山深夜的天空,像一个深邃幽远的囚笼。结界锁着,灵气匮乏。人族修士将擒来的妖族囚禁在此,修为难有长进,就连生长也迟缓,修了百年的妖族幼崽甚至不能化形。
今日,这一切该结束了!
青杺从飞身到湖边,掬水洗面。
看着湖水中与妲己一般无二的面容,眼神中亮起微光。——今日夏至,阳气最盛,昼夜交替之时阴寒凝煞也最为厉害,正是破结界的好时机!
恍神间,一阵灼烫的气息飞至眼前。
红光骤退,化作一个面色黝黑的俊朗少年。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青杺,出去以后,我们换一下任务?你去南海,我去津城。”
青杺瞪了一下眼睛:“玄,怎么说好的计划,临了变卦?”
玄蟒抱着胳膊,挑眉看向青杺:“凭什么你偷跑去津城吃香喝辣,我就得去南海喝咸水?”玄蟒哼了一声,“论打架,我可比你靠谱。”
青杺摇头,神色难得认真:“这次我真没诓你!你水性无双,妖力高深,和水族渊源颇深,撬开那些古老封印,非你不可。”
玄蟒被这顶高帽戴得噎了一下。本来火气快下去了,青杺又扇了一把邪风:“我去津城探查,人族狡诈,不能只靠打架,你不一定能应付!”
玄蟒撇嘴:“我应付不了!?”
“别说得好像你没有缺点似的,你贪吃好色!说不定被人给拐跑了!”玄蟒说得起劲,翻起旧账:“上次有个爬山的人,误入结界,盯着人家看了好久,读人记忆不算,还化鸟身让人家喂你吃面包……羞不羞!”
青杺耳尖瞬间泛红:“休要啰嗦!再提,我就把你小时候蜕皮卡住哭鼻子的事,编成曲儿,唱给全妖族听!”
两人目光在空中噼啪交锋一瞬,又同时别开脸。
玄蟒终是长长吸了一口气,妥协道:“罢了罢了!要是遇到了麻烦,往南海给我递个消息!”
青杺把脸转向玄蟒,叮嘱道:“你也当心!水族避世,慢慢探他们的底线。那些封印之下,是同族还是陷阱,先弄清楚!”
目光相接,点头和好。
玄蟒抬手,青杺与他手掌相合的瞬间,狂风骤起——
乌云聚拢,将星月之光吞噬殆尽。
风声之下,一青一红两道光交缠如巨箭,撞向长柏山结界最薄处。
结界的金光流转,丝毫不动。
玄蟒引阴寒水汽裹住全部妖力,青杺全力催九尾狐火焚烧……结界在一阴一阳的撞击淬炼中,碎开一小条裂缝。
很快,金色的符文链条如藤蔓移动过来,又将这一条细小的裂缝修复。
“呸!”玄蟒气得啐了一口,“我不信,六千年道行加九尾狐妖力撞不开!”
青杺后退一步,“来,用真身!我阴你阳。”青杺已用真身化作一道青色光锥,将最坚硬的初羽置于光锥顶端,散发千年坚冰般的寒气。
玄蟒猛地弓起了背,将大地踩出深缝,周身冒着滚烫的热气化作一道红色的光锥,与青杺的青光融为一体,变作一道黄色的光锥。
冲击——
轰——
巨响之后,结界被炸开一个微小的口。光锥越是使劲往里钻,结界上的金色链条越是使劲蔓延过来收紧……
就在青杺与玄蟒的力量行将耗尽、光锥明灭不定之际——
脚下的大地,传来一声沉闷如古钟的震颤。
一道银白色的妖力加注在黄光之上,变成一道金光……这淳厚古老的妖力是
——磬岩。长柏山最古老的长者,比蚩尤时代的玄蟒还要长上几千岁。
“老倌儿,你来凑什么热闹!你有妻儿,我们不连累你!”玄蟒的声音在风中震颤。
“小玄,青丫头,我夫妇活得够长了,只是我儿年幼,在这难以修行。只求你们帮我把妻儿送到南海!我来断后!”
青杺和玄蟒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说“好”。
“就是现在!”磬岩嘶吼。
三妖合力,金锥的光芒空前炽盛,硬生生将那湮灭出的细小孔洞,向外“撑开”了尺余!
玄蟒的巨尾化为轻柔的云涛,将龟妖母子稳稳一卷,率先送向那被磬岩以生命撑开的通道。
磬岩的目光落在妻儿身上,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无尽的温柔与不舍。
“夫君!”在穿过通道的刹那,龟妖华玉的悲鸣如同哀笛。
“父亲!”龟儿子噗噗挣扎着想爬回。
他看见父亲如山的身躯,正代替他们,承受着结界最凶猛的反扑金光。父亲没有再看他们,只是以万年龟甲生生抵住破碎的结界边缘。
通道之外,夹杂着自由与未知气息的狂暴山风灌入。
通道之内,是老龟渐渐低沉的最后嘱托:
“噗噗……照顾好母亲!……去看看……真正的……大海……”
轰隆——!
在青杺与玄蟒相继冲出后,通道因失去核心支撑轰然闭合、还原。
留在结界内的,除了肆虐的雷霆与光雨,只剩下一尊沉默的背影。
玄蟒回头,看向那尊沉默的背影,又看看几乎虚脱的青杺,最终只化为一句嘶哑的低吼:
“走……!”
“你们,保重!”青杺回望了一眼漫天光雨之下的长柏山,转身化作青光,极速向东边的津城飞去。
……
再临人间,已是深夜。长街上却行人不绝,灯火如昼。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千年前,青杺听过这样一句唱词,让她无限向往人间元夕的灯火。此刻虽非元夕,这人间灯火竟真如千树花开,漫天星落。
竟然比最盛时期的朝歌还要繁华!但是如今人间的高楼参差,直插云霄,也让青杺生出复杂的茫然。
她没有预想中的欣喜,有些发懵,垂眸望着脚下。
早已不是记忆里的青石板路,看着平整光洁、如镜般的地面,她轻轻俯身,指尖抚过这陌生而冰冷的大地。
行人不时回头看这个身着古装的古怪少女,青绿色粗布苎麻长裙,披散着过腰的长发……蹲在地上,似乎下一秒就会变异,扭曲爬行。
青杺起身,随人潮走到一条繁华街巷,各式美食香气交织,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青杺停在一家小店前,一股浓郁清甜的奶香扑面而来,竟让她暂时忘却了初入人世的茫然与烦扰。
橱窗里,雪白的火炬状冰淇淋顶端,缀满各色糖果、鲜果、坚果。她好奇地看向店员,轻声问:“这是何物?”
“这是招牌华夫冰淇淋,小姐,要来一份吗?”
青杺轻轻点头。
她接过冰淇淋,大口咬下,腮帮子鼓鼓,眼睛眯成线。
店员轻声提醒:“小姐,请付款25元。”
青杺从美味中回过神来,想起了人间的交换规则,闪烁着绿色的幽瞳盯着店员:“我送你一个美梦交换可好?两个吧,你再给我一个冰淇淋!”
“是!美丽的小姐,竭诚为您服务!店是老板的,他拖欠工资,欢迎您把店吃垮!”说完,店员又给青杺递来一个抹茶口味的华夫冰淇淋。
青杺喜滋滋接过,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打量着周围的行人伺机探查。
跟她对上眼的,十秒内,她就能读取别人的记忆。时而弯眼轻笑,时而皱眉叹息……偶有几个男人的龌龊心思,才读取了一秒她就慌忙收回神识,嫌恶地撇撇嘴,连冰淇淋都淡了味。
她浑然不知,她上古大妖的气息,已然被高楼天眼的灵气矩阵捕捉,警报瞬间传至特派局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