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一句话就让他眼中那点小小的光亮蓦地黯淡了。他应了一声，内心仿佛忍受着三九天将一盆冰水迎头泼下的寒冷。但是他还是极力保持着表情的自然，甚至连眼神中那深深的自责和失落也只显露了一弹指的时间，就被硬生生压抑了下去。

我将他这些小小的变化悉数看在眼里，胸腔中某个位置突然莫名地悸动起来——

是的……我抗拒不了。他的眉眼，他的一颦一笑，他的温和声线与语气。

然后我开始有些自嘲，怎么自己也对帅哥没有抵抗力么？可是顾林远……

我尽量平和地深吸了几口气，抚平那莫名的心悸，不再多想，然后再次抬起头，对上罗莱尔湛蓝而温润的眸子，尽量轻声而又温和地开口，叫他的名字：“罗莱尔。”

可是罗莱尔微皱着眉头，没有应声。之后我突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为他的忐忑和窘迫，然后我继续温和地开口，微眯起眼睛，垂下眼睑不看他：“我想……对于你说的那件事……”

你怕我拒绝么……罗莱尔。因为你了解的，我“作为人类死去”的原因？我心里想着，不动声色——必须有个解决。

罗莱尔又因为我一句话，微微瞪大了眼睛——期待，以及忐忑，甚至还有一点点无奈，似乎是等得太久了，又似乎不喜欢我这样慢悠悠的说话方式。

最后我思量了半天，终于权衡好，再次抬眼看着那双湛蓝且温润的眸子——那张脸，百年来，从来都带着面具，却在我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感，即使从他开始接触我，也不过一年的时间，也是……不容易。

我斟酌着语句，很认真地说：“还是那句话——我只是需要时间。罗莱尔，请，给我时间，好吗。”

话音落下。湛蓝眼眸中的光芒突然有了一瞬间的迷茫。他似乎是想开口问什么，但是同时这迷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以及极力的掩盖也掩盖不住的释然。

罗莱尔抿抿嘴，眼神变得清亮与坚定，然后他有点僵硬地转过头去，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很明显地压抑着，不想让我察觉到他的窃喜和如释重负。不过敏锐如我，任何人一点点小小的变化都能让我猜到七八分。于是我不禁又笑了起来，不置可否地偏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看向左侧不远处的河滩——

谁能够想到，在人前那样的罗莱尔，被我发现了这样的一面？

整理整理心情后，罗莱尔回转头看向还在暗笑的我，突然轻声地开口，略微沙哑的低沉声线这时却显得十分温和柔软：“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眯了眯眼，同样柔声地回答，不禁喜欢上了他刚才那样的声线和语气。

顿了一顿，我抿起唇，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再让我独自一人走走吧。”

之后抬起头，对上他光华流转的双眸，我点破了他心底最后一点顾虑：“别担心。”

话音落下后，我笑了笑，便转身离去。但罗莱尔突然又伸手拉住我，他定睛注视着我的双眼，目光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退却和忐忑，满满的都是坚定和从容，然后他重复了一次，声音已变得不容置疑：“宣，我爱你。”

“罗莱尔……”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定了定神，先前他第一次说这话时我的不知所措和心乱如麻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涌起的淡淡的暖流，以及一丝丝的感动：“我知道。”

直视着他坚定的眼神，我自己却退却了，他的眼睛仿佛有些湿润，我鬼使神差地踮起脚，伸出右手，揉揉他的头发，轻声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明白的……”

我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天神一般俊美的脸庞，莫名其妙一阵感伤。最后我终于放下手，埋下头不再看他，挤出几个字：“我走了。”

“……嗯。好。”顿了一会儿后罗莱尔才回答。于是我又对着他笑了一下，才转身慢慢离开。

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望了望，却发现那个因为距离太远而几乎看不见了的白色身影，还立在原地，沐浴在逐渐变得如薄纱般朦胧的月光下，望向我这边。

原来这么久了，他都不曾离去。

想到这里，我有些心底泛酸，不是个滋味。于是我立刻别过头，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

只不过，我没有注意到，罗莱尔也没有注意到。

在凉风吹动树叶的同时，视线可及范围的那条高速公路旁，一辆停在辅道上的黑色本田轿车的后车窗，在我扭头离开的同时，缓缓地闭合，之后这辆轿车便绝尘而去。

只留下扬起的灰尘，在往来车辆的昏黄灯柱照射下，和着流动的空气，渐渐扭曲成一些奇怪的形状，再缓缓地落下，归于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