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一言不发地穿好匡威，尔后盯着电视屏幕，看见马刺的一黑哥们闪过姚明并来了一记漂亮的“海底捞月”。这时顾林远靠了过来，柔声：“宣宣，睡得好吗？”

“嗯，”我转过头看着他，话中不自觉又带上了讽刺，“托您的福，小女子睡得很好。”

顾林远却是忽略了我话中的刺儿，微微咧开嘴笑了笑，埋下头注视着我昨天被灼伤了的右手手指，又趁我不备轻轻摸了摸我被银质薄片划伤的眉梢，才再次开口：“你可真能睡啊……”

之后他转过身，伸手拿过一个金属外壳的小闹钟，在我面前晃了晃：“从昨晚11点到今早8点，整整九个半小时呢……”然后他把小闹钟放到我手里，摸摸我的头，脸上有着一丝宠溺和疑惑，“你平时也睡这么长时间么？”

“好了别摸我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皱起眉头开口，从头上拉下他的手，并把小闹钟扔到他怀里，话语不客气，“我睡多久你不关你事吧！”

“哎呀，小刺猬别发飙，哥哥是为你好……”顾林远难得毫不张扬地微笑着，揉揉被小闹钟砸中的腹部，说道。我看着他把手从腹部拿开，并看到白色的纱布上没有黑色的血液浸出。之后我看了看他的刺猬头，再盯着他暗红色的眼，开口，声音有些冷：“我不是小刺猬。”

然后在他又要开口之前，我突然笑了起来，左眼瞳孔慢慢变成了细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带着十分诡异的气息：“我不是小刺猬，我是修罗……和你，一样。”

仿佛受到这诡异的气息的影响，顾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我的讽刺，然后他突然笑开了，同时伸出双手按住我的双肩把我压到他身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只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他似乎为我的镇定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故意把声音放低，在我耳边带着诱惑和侵略性地说：“你是修罗……那，我是什么呢？”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流动着红色的双眸，低声开口，话语里有戏谑的成分：“恶魔……撒旦。”

顾林远的脸近在咫尺，我甚至可以看见他左眼角的旧伤留下的一条人类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细细的疤痕。他似乎是吸入了很多我身上散发出的诱人香气，红色在他的眼中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嗜血的信号。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也变得迷离，然后他轻声开口：“那这样说来……我们是绝配吗？”

“顾林远，”我仍旧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眼眸的变化，同时提醒，“我们是同类。”顿了顿，我眯了眯自己已变成金色的眼睛，声音恢复到了冷冽：“你该清醒了。”

顾林远那迷离的目光在我话音落下之后僵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清亮。他的这些变化我都收入眼中，同时尽量使自己的力量稳定，以免让直视我双眼的人受到伤害。一会儿后，我开口：“你可以把我放开了吗？”

“……”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妥，顾林远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然后立刻放开了手。在他放松的瞬间我便从沙发上弹跳起来，跃到客厅中央稳稳站住，背对着顾林远，头也不回地说：“我该走了。”

顿了顿，出于对友好同类的怜惜，我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照顾好自己。”

“宣宣！”就在我刚迈出一步后，顾林远突然叫住了我，声音中仿佛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隐忍。我缓缓地回过头，看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没扣纽扣的黑色衬衣下露出了那包裹着可怖伤口的、横亘腰腹的大片白色纱布。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表情很认真，甚至连眉头都有些微皱，望着我，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留在我身边，好么。”

见我沉默，他又上前了一小步，望着站在楼梯口的我，哑声：“和我……在一起吧，”他的声音非常轻，似是恳求，“我真的……会好好照顾你的，像照顾我妹妹一样。”

余音也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静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我终于淡淡地笑了笑，抬起眼睑，轻声开口：“顾林远，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可不是你的风格，”我轻呼出一口气，后退一步，背抵着墙，“你不会明白的，对于我来说，‘家人’到底意味着什么……”看着他渐渐被黑色氤氲的眼眸，我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不再看他：“你知道，我是吸血鬼了，不出意外，永生不死……但和你相比，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太短了。所以，我还没有勇气去接受一份没有基础的，将会被定义为‘永恒’的情感……不管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感情。”

顿了一下，我抬起眼，注视着顾林远，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或许你会嘲笑我放不开，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我把一切都看得很重，更别说是将要共度一生的家人……所以，至少现在，在我认为妥帖之前，我没有办法接受你。”

似乎自从重生后，还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我突然感觉到了疲倦，于是我偏过头，合上眼睛，不去看他眼中失落的眼神：“我无法接受你成为我的家人，所以我不会和你组成家族的。我并不排斥你，而在这个世界上，不会让我产生排斥的人已经很少了，或许……”我终于微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强迫自己回过头，看着顾林远仿佛隐藏着汹涌的暗流的双眸，“或许可以做朋友，平淡如水一般的关系和感情，没有背叛，也没有抛弃。”

“我想，你是可以理解我的。”说完最后一句话，我便就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拉开大门，离开了顾林远的住所，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所以我也没有看到，顾林远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二楼的客厅中，透过阳台的落地玻璃门，偏头注视着楼下的我，目不转睛地，直到我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于是那时的我当然也不会知道，在我的身影消失了很久之后，他还在那里孤独地站着，直到日上三竿，他的嘴边才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最后把手中的小闹钟，轻轻地放回躺在身边的柜子上的礼盒里，而玻璃的钟面，因为一瞬间的用力过度，已然出现了裂痕。

多年之后，当我从罗莱尔的口中得知这些顾林远的记忆时，我突然想到，假如当初我对他温和一点，对自己也心软一点，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就会改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