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乱成一团，自然也没人管陆大夫离去后的动向。保险起见，他特意先回了趟医馆，带些可能用得着的备用药。

周大公子没让官差大动干戈四处搜寻，似乎只在周府附近问询了几户人家，没找着人便让他们着重审讯李屠夫去了。

驻守城门的卫兵大老远瞅见一人头戴斗笠，手持长竹竿一寸一寸敲打地面，肩上还背着竹篓子。

这套行头不算瞩目，却是乌江镇当地比较好辨别的标识。

守卫热情招呼道：“小神医采药去哇？”

陆大夫解释说：“有几味常用的药库存不够了。”

守城好心提醒道：“那您可得担心些，前面那桥塌了还没修，山路也不通。”

“承蒙关心，我不上山，就在城郊附近找找，顺便带带新收的徒弟。”

师父发话，李芍展示性地拍了拍自己背后的篓子，摇摇晃晃露出里头一截镰刀柄。

守城没再追问，让他俩尽量天黑前回来，不然夜里没人守值给他们开门。陆怀舟谢过守城，带着他的小徒弟出了城。

衙门那边怎么判不清楚，这些天又山路不通，为避免夜长梦多，他老早向谢掌柜借了窖庄密道。

这条通道不经青峰山，直连外界，出去后向北步行半日即见官道驿站。搭车去邻镇雇一匹腿脚快的马，再往后往哪走都畅通无阻。

单凭栏突遭偷袭。

冰凉的手指不由分说挤进掌心重重一扯，一下子就稳住了因等待愈发七上八下的心。

陆怀舟特意绕至面前，他的脸上沾了雨水，单凭栏很自然地掏手帕替他擦了擦，听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久等了”。

单凭栏顺理成章挤占了药童的位置，一步一步牵着雇主走下台阶。

陆大夫检查小姑娘的脚踝，不遗余力夸赞道：“真厉害，都快瘸了还这么能折腾。”

李浔的目光越过两个大人，直直盯着李芍，“你来做甚？”

语气听上去着实不客气，李芍不答反问：“我搬的救兵，还不能来最后送你一程吗？”

“这话说得我明日午时就要掉脑袋似的。”她的语气只软了一瞬，接着如冰雹砸来。

李浔不喜欢欠人情，而李芍预支了情分，替她先赊了账，记的还是自己的名字。

少年心性骄傲如烈阳，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宁愿硬抗，也不愿低头求助于人。最最最关键的是，她和阿芍明明前段时间刚闹过别扭，根本拉不下脸来！

李浔冷着脸，正要大做文章发不讲道理的脾气，刺激性极强的药粉沾了酒，往踝骨一抹，疼得她蹿地一下挺直了背，啥吵架的话都咽了回去。

连神经大条的石小满都察觉气氛不对，他默默后撤后撤后撤，和师父排排站，一块装作透明人。

陆大夫用木板固定瘸腿，问还有哪里不舒服，李浔说无事。他叹了口气，索性直入主题道：“等李屠夫从牢里活着出来，铁定会继续找你麻烦，趁此机会远走高飞也好。”

“我才不怕他，他今天敢暗算我，迟早我定要叫他怎么死都不知道。”李浔说完瞥了好朋友一眼，对方居然没再看她。

李芍知道她不仅是放狠话，而是真做得出来，若是周老爷得手，她会卧薪尝胆忍下屈辱，待到时机成熟，一个都别想活。

李浔一向有自己的打算，就算没有出路，走到死胡同也不退缩，撞到头破血流也毫不畏惧。

李芍忍了又忍，没忍住，上前推她一把：“你还是走吧，反正你说过，早就想走了。”

陆怀舟摸着墙壁默数，推推按按似乎在找什么。单凭栏凑上前，听他毫不避讳使唤他的伙计帮忙：“雀儿，过来帮我找找，开关应该在这附近。”

伙计应声举起火把照亮墙壁，一眼扫过去，只见其中一块墙砖颜色偏深，裂纹比其他的少，痕迹新鲜。

他按动砖块，催动内力往里推移，墙壁中间破开一条缝，朝两边哗啦啦挪动，地道随即打开。

拉拉扯扯闹别扭的俩人同时松了扯着对方袖子的手，石小满口无遮拦：“哇，谢老板这么大方，不怕以后背地做不大光彩的生意不方便嘛。”

“说的什么话，”陆怀舟失笑：“我们这儿交通闭塞，大户人家有几条备用通道有何稀奇？”

这话可没有糊弄少年，谢蕴以前的确拿这条地道运送酿酒用的粮食，他是反过来先挖的地道，后才图方便建的窖庄。

不管怎么说，私用通道就这么借人，确实很大方。

狭长的尽头流窜潮湿的气流，细细地拂过手臂。陆怀舟拢了拢衣襟，一丁点模糊不清的光源从上往下移动，雀儿将火把交给徒弟，腾出手牵他。

失明以前，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

最后一趟却是为了躲避师兄的阻拦，后来还连累谢老板在师娘面前替他挨骂挨揍。

他们怪谢蕴把魔教覆灭后逍遥快活的幕后主使泄露与他知晓，怕他的性子烈，保不齐玉石俱焚。

某种程度来说，他确实这么做了。

少年陆怀舟独自找上和魔教背地有瓜葛，协助拐卖孩童的济世堂，瞒下清渠道人弟子的身份，从小小药仆起步，不过花费两年便攀上高层取得信任。

行至隧道中段，李芍忽然出声：“你若还生气，我们就连道别都不能好好道了。”

“我没生气。”李浔反驳道。

“你分明就有。”

压着嗓音的吵架声断断续续，不像真生气，更像在叫什么劲。

一路上，她俩都闷头往前走，谁也没再理谁。直到光线越来越亮，闷闷的雨声也愈发清晰。

李芍将随身携带的小布包往身边的人怀里一塞，那只背包里装着足够走老长一段路的盘缠，水囊和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