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继母和弟弟小军、小敏被安排在稍靠前的位置，但他们此刻也正频频回头，与那些老街坊用眼神和微小的手势打着招呼，似乎在这陌生而令人敬畏的环境里，来自同一条巷子的面孔，能给他们带来些许底气和联系。

看到他们的那一刹那，吴姗姗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中，猛地被拉回地面。

那些面孔，那些眼神，连同他们身上那份与这场合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的市井气息，像一根根看不见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瞬间将她与脚下这片浮华的土地，与她来处那个破旧、嘈杂、充满烟火气与生存挣扎的小巷，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这就是根。

无论她飞得多高，走得多远，穿上多华丽的衣裳，站在多耀眼的舞台上，这条根系，始终深埋在她生命的土壤里。它或许贫瘠，或许带着伤痛与不堪的回忆，或许曾是她拼命想要挣脱的桎梏，但在此刻，它却成了她确认自身存在、获得某种实在感的唯一坐标。

她忍不住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不同于之前程式化微笑的、更加真切些的笑容。刘爷爷他们看到后，也抬了抬手，几个婶子阿姨则激动地互相碰了碰胳膊后抬头招招手。

当喧嚣散去，她独自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却陌生的城市夜景，脱下那身沉重的婚纱和珠宝时，才有那么一刹那，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幻与疲惫。

这一切，登记、同居、热烈的床笫之欢、奢华的婚礼，快得像一场被精心编排却又不由她掌控的戏剧。她从一个挣扎求生的女学生，几乎无缝衔接般地，变成了拥有体面工作丈夫、住在舒适公寓、戴着珠宝出席盛大婚宴的宋太太。阶层跃升的速度快得令人眩晕，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其根基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依赖于身边这个沉浸在幸福中的男人，以及他背后那个可以轻易给予也可以轻易收回一切的家族。

真实感在极度反差中被稀释。在这片由别人搭建的、华丽而虚幻的舞台上，寻找自己能够站稳的那一方寸之地，并时刻警惕着，不要从这令人目眩的高处跌落。

宋知远几乎是个无可指摘的人。他脾气温和，从不与她高声争执，偶有意见不合，也是耐心讲理，甚至会先退让。他体贴入微，记得她的课表，会在她熬夜写论文时默默煮好夜宵，会在她生理期提前备好暖水袋和红糖。他尊重她的学业，即使婚后，也全力支持她完成东华的学业，从未提出过让她放弃或敷衍了事。他慷慨大方，他的工资卡几乎交给她支配，看到适合她的衣物饰品，总会买回来给她惊喜。在床上，他虽然热情，但也渐渐学会照顾她的感受，事后总会温柔地搂着她，说些贴心话。

他的世界干净、明亮、有序。他的烦恼是工作上的专业挑战，是学术上的观点分歧，是与父母兄长沟通时偶尔的理念差异。他看待世界的眼光是乐观的、建设性的，带着一种被良好保护和充足资源滋养出来的从容与善意。他爱她，爱得坦荡、热忱、毫无保留，仿佛她是他平静优渥人生中，最珍贵也最值得全心投入的浪漫诗篇。

他太好了。好得近乎不真实。

而这，恰恰是吴姗姗无法真正卸下心防、无法无顾忌地喜欢他的根源。这感觉，就像一个长久在阴沟里挣扎求生的人，某天突然被带到了阳光明媚、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的主人温和友善，赠她华服美食，允她自由行走。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地拥抱这一切，而是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