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现，拂晓的晨曦透过绮窗隐隐绰绰地漏进书房，程又青掩面，眉头烦躁地皱起。书房内虽有一方软榻，但总归不是长久歇息之地，这一宿对付下来，整个人腰酸背痛、头晕脑胀全都接踵而至。

很不想动身，但无奈既定的规划不得动摇。虽是千娇百宠，蜜罐里长大，但每日与父母道安的规矩从小就由不得他疏忽。领着一行人急匆匆去公主府点卯，乘车回来后，程又青面色颓然得像是霜打的嫩白菜，苍白里透着黄，一副宿醉不醒的模样。

“主子？”小六很小心地从旁边递过来一盘点心，他瞅着程又青那“行将就木”的枯槁神色，心里不甚惶恐，“要不吃一点？昨晚没休息好？”

他瞧着程又青乌黑的眼皮，大气也不敢喘，深怕有一点别样的举动惹到眼前这位神经脆弱的主子，到时候随便治他一个以下犯上都是得不偿失。

程又青眨巴着眼，他现在的意识飘散如细缕，毫不设防得能被人一拳打散。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感受到手掌扯动皮肤的细微刺痛，程又青察觉到自己眼前的光景在以一个极缓的速度重构，直至变得清晰。

他两只手指按住自己鼻梁骨，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

“取我的妆匣来。”

妆匣？

小六掏了掏耳朵，他觉得自己刚刚好像走神了。

“主子要妆匣吗？”

“对。”程又青闭上眼，嘴角紧闭，似乎懒得再解释任何。

有气无力的答复和他无意识的皱眉几乎都在无声宣告着程又青此刻的倦怠。但，他皱乱了额前的碎发，冰凉的发丝贴上眼帘时，一股恍如隔世的怔愕激得他身子一颤。程又青猛地转过身，窗外明媚的日光无遮拦得刺得他眼眸发酸。

曾几何时用过的那份妆匣被小六端放在桌案中央，桌边外围堆放着卷边书本，上面涂涂画画，还浸润着些墨香，现在它们团团围住的却是块陌生的脂粉盒。小六拱手在旁，对于那块雕饰繁琐的檀木盒，他是一窍不通的，同样，他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何等会面，才会让程又青选择这等规格的礼待。

其实程又青本人也对此知之甚少，他拿起匣内的粉刷，有些僵硬地开始在面上摆弄起来。

他只是觉得，如果以这副模样去到重桦，他嘴里说出来的什么平安啊，沈渔在我这很好啊，诸如此类大打包票的说辞，可信度会降到可怜的万分之几呢？

程又青轻声笑笑，那点愚弄的想法让他的头脑很好地获得了清醒，但较为过分且意想不到的是，活跃起来的大脑也更为肆意，它不留情面地为程又青揭示了另一种潜藏心底的目的，一种怪异的好胜心。

程又青捏着木柄的手突然一抖，紧接着，他顿了顿，动作没有了之前的自如。

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嗯，心魔又开始作祟了。

一顿精心打扮后，程又青抓住下巴，左右摆弄了下，目光刁钻地审视了一番。镜子里的他，面皮白净，唇瓣嫣红，虽然手法较为生疏，但好在该遮该掩一个没落。

“咳，”程又青扭头看了看窗外渐趋明亮的日光，他有些尴尬地敲了敲桌沿，“眼下几时了？”

“辰时三刻。时间还早呢，主子。”

“不早了，备车。”程又青站起身子，目光有意无意在小六身上一瞥，“你也收拾一下，随我去重桦。”

辰时三刻。

程又青活络了下手腕。

再晚些的话，重桦那边怕是已经派人去搜寻。但，眼下时候，也不知道沈渔有没有醒，她昨夜睡得那般迟，我若执意要去的话……

程又青吸了口气，他幅度不小地摆摆手。

罢了，怕是两边都不凑巧。

他推开门扉，走进院内的那一刻，鬼使神差般地，他瞧了眼主院紧闭的窗帷，一动未动，严丝合缝处似乎还透着昨夜他残留的体温。

呵，果真如此。

程又青微微勾唇，眼底闪过一瞬的庆幸。不过霎时之后他的眉毛却异样地拧起，这使得整张脸看上去显得尤为鄙夷。

我早该不去的，免得耽误了正事。

穹顶之上的太阳，光芒一刻比一刻强烈。炽热的日光在这深秋时分倒是格外稀奇，程又青抬手遮住眉眼，在院内，他有些焦急地踱步。刺眼的光线照得他眼眶发酸，但此刻他更为忌讳的是脸上精心涂抹的脂粉会被无端冒出的汗珠意外沾湿，以至于刻意维持的游刃有余下，会暴露出难堪的疲惫。

这是他所不允的。

“主子，马车备好了！”小六着急忙慌地跑过来，额角上的汗珠被他的动作带得飞溅而起，“特意挑的咱们府里最豪华的那驾，保证叫重桦那群土包子们看直了眼！”

程又青微微笑着，看着他满脸的汗水，他有些嫌弃地搭上小六的肩迈进马车。语气听不出喜恶。

“干得不错，进来吧。”

程又青撩开帷幔，他看着小六略显尴尬的表情，嘴角不自然地抖了抖。

“坐得离我远点。”

他靠着椅背，一只手无奈地掩在鼻前。待其讪笑着落座后，随即甩给小六一块香囊。

“不是叫你打扮得得体一点吗？怎么这车是你搬来的？累成这样？”

小六郁闷地攥住香囊，心里闷闷得直憋屈。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看程又青的脸色，神情愈加低落。

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幽会去了呢。不就是重桦吗，一群老头子，有什么好去的？

小六敢怒不敢言地绞了下香囊，似是碾碎了一块香料，里面飘散的气味愈加浓烈。幽幽地，但又不容小觑地包裹住全身。小六皱了皱鼻子，这股味道他很熟悉，是程又青常用的。初闻起来，虽淡雅清幽，但胜在留香持久，气势也越来越大。

“怎么？”程又青掀起眼皮来，“不高兴了？”

“哪敢啊，主子。”小六低眉顺目，姿态谦卑得恨不得当场跳下马车。

“您对我这么好，每个月俸禄还多，我高兴还来不及了。我上哪再找出您这么个关爱侍从，豪爽大方的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