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从海浪中起身走出。
冷冷的月光洒在他的黑发、白肤和湿衣上,他面色不虞地念了声“血焰”,海水迅速蒸发成朦胧水雾,随着夜风散开。
前面担忧不已的猫灵一反常态地压低了身子,脊背上的毛微微炸起,眼瞳竖成一条直线。
在江遇淡淡瞥过来时,它迫于威势,还是喊了声:“主人。”
“嗯。”江遇轻声应道,手掌随即抬起。
猫灵惊恐地后退一步。
下一刻,不知掉落何处的银剑飞回江遇手中,化作一枚银色铃铛。
江遇没有立刻别回腰间,而是放在掌心把玩,一言不发地盯着猫灵。
直到对方快炸成刺猬,才眉尾微挑,悠悠问道:“阿狸,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穹炉山。”
江遇反手握住铃铛,冷声道:“撒谎。”
猫灵欲哭无泪:“主人你不都想起来了,何必为难我一只猫呢?”
江遇垂下眼眸。
受到魔障影响,他确实想起了一些“遗忘”的记忆。
在他原本的记忆里,自己在亲人去世后便流浪街头,有很多好心人见他长得好又孤身一人很可怜,会主动施舍江遇一些吃食。
也有一些心怀不轨之人,邀请江遇去他们家里住,在江遇拼死反抗时,要么掐住他的脖子,要么眼睁睁看着他从高楼跳下。
江遇每次醒来的地方都不一样。
有的时候是在土坑里,有的时候是在荷塘,甚至有一次是在太平间。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不会死。
只是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恐惧地逃离,四处躲藏。
为了避免被人再盯上,他把自己的脸用泥土涂黑,衣服也弄得脏兮兮的,混在乞丐群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那是一段自由又烂漫的日子。
以天为盖、以地为庐,他跟着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孤儿们一起捉青蛙吃,还时不时用弹弓打鸟来改善伙食。
天气冷了,就在那些待拆迁的危房里生个火堆,几个瘦小的孩子缩在一起取暖,燃烧的火苗映在每个人的瞳孔中,仿佛代表着生的希望。
而江遇也从同伴身上学会了如何生存,变得狠厉狡诈。
可是好景不长,他的同伴们接连“离开”。
有的是吃了垃圾堆里来路不明的食物,口吐白沫,躺在地上身体抽搐不止,很快便一动不动了。
有的是被晚上醉酒的司机开车撞死在路边的田坎上,等江遇他们发现的时候,草丛里的尸体都生蛆发臭了,上面有苍蝇在嗡嗡地盘旋。
还有的被几个中年人抓起来,据说是玩有去无回的猎杀游戏。
身边人来来去去,直到某天,江遇在山坡上安葬完一个病死的同伴。
望着山坡上散落分布的孤坟,白色梨花落了满地,江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又是孤身一人。
是时候离开了。
江遇毫不留恋地转身。
在后来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辗转多个城市流浪。
直到有次路过槐树,被一只吊死鬼缠上后,又被一对通灵师夫妇所救,说要收养他。
等他再次醒来,以为自己会像从前那样躺在某个犄角旮旯。
但这次,是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床头处放了一个铜色的兽形香炉,袅袅香烟从中升起,耳畔是阵阵钟声,古朴而恢弘。
他被巫家家主收为了关门弟子,还遇到一只灵气十足的狸花猫主动认他做主人。
自此,他不再流浪,在坐落于穹庐山的师门生活了下去。
江遇再也没有见过救他的那对通灵师夫妇。
唯有除鬼的时候,若被祟气入体,身边总会出现三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由无数黑线组成的怪物。
从诡谲的嗓音和身形,依稀可以看出一男一女以及一小孩的模样。
它们说是自己害死了它们,疯狂诅咒自己去死。
江遇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才知道,这是自己的心魔。
在那段遗忘的记忆里,自己曾经那样痛苦地迎接过“死”,以至于害怕“生”。
每个人都有心魔,要不断战胜这些恐惧,通灵术才能提升。
山门里的师兄师姐曾赞叹过江遇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在通灵术上的修行一日千里、从无阻碍,不像他们,时常因为内心的恐惧止步不前。
现在想来,自己哪里是没有心魔,分明是有人把所有能造成自己心魔的记忆都封存了起来。
思及此,江遇冷笑。
自己不知道因此被封了多少痛苦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只是被藏起来了,并不是消失了,它们在心底深处腐烂发脓,化作心魔,暗中侵蚀自己的精神力。
等哪天像瘟疫一般爆发,彻底毁掉自己。
就像这次,若不是苏柳依自带的祟气打断了这个无止境的梦魇,自己恐怕已经迷失了。
但自己看到的那个猩红新娘死前的画面究竟是谁的?
而封存自己这些记忆的人,究竟有何居心?
自己被鸟魅虐杀后,是怎么去到穹庐山的?
……总有一天,他会搞清楚这一切。
“主人,那么重要的符纸你怎么能随便给残念呢?”猫灵神情不忿。
“她救了我。”
“救你也不能给啊。”
江遇的嗓音不自觉压低:“所以在你看来,我的命不值那张符纸?”
“……”猫灵委屈:“还是主人考虑周全。”
天幕已有乌云汇聚,暴风雨又要来临。
处于风暴中心的江遇似有所感,摸了下脸上的面具,目光骤沉。
面具不在了,天道发现自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乌云中一道劫雷劈下,正中自己。
“主人!”猫灵焦急地大喊。
“……”
几秒后,化作焦炭的江遇闷声咳嗽两声。
猫灵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不管见到多少次这种天罚降下的惊悚场景,它都担心哪次主人就撑不过来了。
它答应前主人要永远保护江遇,就绝对不允许江遇先一步死在自己面前。
就算现在的江遇觉醒了一部分记忆,又有从前那个被师门称为小怪物的影子了,只希望他不要再想起来其他的,毕竟,那些对他来说都太过残忍。
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地找寻蓝色蝴蝶改变命运就好。
江遇身上厚重的灰烬逐渐像墙皮一样脱落,露出光洁的皮肤,眼见又一道雷即将劈下,他如临大敌。
海上的劫云却突然消散,连星星也出来了。
有人在帮自己!
江遇唇角紧绷,警惕地打量四周,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此地不宜久留,他提起猫灵的后颈。
“走!”
……
汹涌的海浪已经淹没至精神病院的二楼,苏柳依很快游到了一处破碎的窗户处,抓着窗沿爬了进去。
其实结合在医院的经历,苏柳依几乎可以猜出,江遇口中的水魅就是医院深受各路厉鬼忌惮的程诺。
那个九楼应该是关着她的地方,不知道被谁把她给放出来,引得水鬼倾巢出动,造成一场海上风暴。
而当时她和江遇从高楼上坠落,在身体疾速划过某一层的玻璃窗时,她无意间与站在窗前、神色平静的霍青对视了一瞬。
而那个瞬间,苏柳依便决定了,如果能活下来,自己要把霍青抓去水魅面前,超度水魅的执念。
不过还得格外小心。
苏柳依拧起眉头。
刚才她在海面游动时,看到了夜幕下,一架黑色的直升飞机从远处飞近,上面依稀可见坐了几个戴着覆面口罩,身穿劲装的白衣人。
这个时间点来这里的,恐怕不是什么善茬。
……
霍青作为护士长,在五楼和其他医生一起安置伤员。
大部分普通人在前面的水鬼暴乱中被吞噬了灵魂,剩下的则被吓得精神崩溃,晕了过去。
霍青掌心握着那枚黑色十字架,在躺在地上的伤员间穿行,沉稳可靠地为他们逐一驱除侵入身体的祟气。
伤员们痛苦的表情渐渐变得宁静祥和。
霍青擦了擦额头上浸出的冷汗,轻吐一口气,随即便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