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诺看不见的地方,陈悦垂下眼,默默抚上自己平坦的肚子。
他是自己孩子的父亲。
可惜自己唯一的朋友与自己的心上人水火不容,让夹在其中的她很难做。
她也一直不敢告诉程诺,她已经和宋湛有了亲密关系。
其实陈悦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最开始那么讨厌脾气很差的宋湛,却会在生活的一点一滴中爱上对方。
是因为长相英俊的他被病人及其家属簇拥着感谢时的光环?
是他在科室聚餐上,被主任等大佬催婚时,不经意瞥向自己的那一眼?
亦或是因为他把自己叫去昏暗楼梯间后,不容抗拒地把自己拉进怀中时,炙热的吻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心悸感?
不管如何,爱了就是爱了,她绝不后悔。
不过,让她最介意的是宋湛和霍青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经常看到两个人下班不回家,单独在房门紧闭的办公室呆上很久。
不只是她,连其他同事都撞见过好几次,两人都不收敛。
有传言说,宋湛是霍青包养的小白脸,学历和能力很差的他最初就是霍青推荐进这个医院的,随后霍青为爱远离大城市光鲜的生活,与自己的情人在这个小地方甜蜜厮守。
她不敢质问霍青,只能暗搓搓地试探宋湛。
男人一副很受用的神情,在床上更加用力,直到她筋疲力尽时,才在她耳边低哑着嗓音道:“悦悦,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与此同时,程诺没有缘由地很讨厌做事认真负责的霍青,而霍青亦如此。
陈悦对此一直大为不解,她曾以为这两个人会互相欣赏的。
直到偶然有次下班后折返回来拿东西,看见程诺将霍青逼至墙角,语调高昂,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你把它生下来,却丢给那些根本不在乎它的财狼虎豹!”
“它现在死了,不会再影响你的大好前途,你满意了吧,只是霍大护士长,晚上睡觉时你就不怕冤魂索命吗?”程诺的声线是显而易见的颤抖,继续说道:
“我知道自从我入职以来,你就一直在联合那个庸医想把我赶出这个医院,因为你怕我这个知情人揭发你弃养的罪行!”
陈悦惶恐不安地捂住嘴。
她没来得及看清霍青脸上的表情,就趁两人没注意偷偷溜走了。
不过通过那些只言片语,以及程诺平时有意无意透露出的一些消息,陈悦大致可以猜出事情的经过。
程诺作为名牌医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被各大三甲医院疯抢,最终选择来南海市这个没什么名气的地方就职,是因为她想替自己儿时早死的挚友讨一个公道。
而这位挚友,竟然是霍青年轻时与一个陌生男人生下的孩子!
陈悦惊悚地发现,自己,宋湛,程诺,还有霍青四个人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
剪不断,理还乱。
就在她以为日子会这样稀里糊涂地继续进行下去时,宋湛上门诊的过程中出言调侃了一个来看病且患有抑郁症的未成年玻璃心,导致对方丧失最后一点对人世间的期待,回家直接自杀。
但当时未成年没有挂号,所以除了时刻关注宋湛一言一行的自己外,其他同事都不知道是宋湛造成的悲剧,更别说未成年的家属了。
所以凶神恶煞的家属闹上门来,怒气冲冲地问她到底是谁看的病时,陈悦的良心饱受折磨。
那天刚好又是周末,只有宋湛和程诺两个医生在上门诊,病人及其家属只要她有呼叫保安的企图就挥拳头威胁她。
可两扇门,只要她指向了其中一扇,就会给那个人带来最深的不幸。
陈悦神情痛苦,只能默默捂住自己的小腹,面对彪形大汉的吼叫和威胁,内心更加煎熬。
是孩子的父亲重要,还是自己的朋友重要?
她不知道。
两难间,霍青赶了过来,听完家属的诉求后,她眸色暗沉地盯着陈悦,研究生期间三年的朝夕相处,陈悦几乎一瞬间就明白霍青想要自己做什么了。
不行,她做不到。
陈悦惊恐地向后退。
霍青面色不悦地扭头,在陈悦还来不及阻止时,就抬手指向了程诺的门诊室,嗓音压抑着莫名的兴奋。
她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就躲在里面。”
此后便是一片混乱,那群暴徒在围观人群的尖叫声中闯进诊室中。
陈悦听见自己朋友凄厉的求救声,又看见她浑身是血,艰难地从门中爬了出来,仰首回望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哀伤,如同一只引颈受戮的白天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心里疯狂道歉,下意识想上前保护程诺不受进一步伤害,霍青却先她一步,冲上去紧紧抱住奄奄一息的程诺。
“程医生,你怎么样了?!”霍青表现得很着急,可陈悦分明看见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霍青的指甲陷进程诺的伤口里,使其更加鲜血淋漓。
程诺闷哼一声,睁眼看向这个让自己蒙受冤屈的护士长,清澈的双目里没有仇恨,反而是刻骨的失望与绝望。
每每午夜梦回,陈悦想起程诺那时的眼神,都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瞥见程诺苍白的唇动了几下,而假惺惺的霍青直接怔在原地,连保安和急救医生前来拉开她时,都仍处于呆滞的状态。
陈悦不知道程诺跟死前霍青讲了什么,但从那以后,霍青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里的精神气,做事魂不守舍的,还经常一个人对着墙角的空气自言自语。
医院里面的人都说霍青中了邪,院长也给霍青放了假,让她回家修养一段时间。
陈悦五年前最后一次见到霍青,是她与水鬼融合成怪物后,在厉鬼程诺的掩护下,即将逃入停在医院外的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上时。
那天不知为何,医院外还停了一排价值不菲的黑车,像是在护送什么大人物。
她躲进车内的前一刻,正遇到霍青从相邻的车上迈步下来,姿容一丝不苟,与以前别无二致。
车上的人突然叫住霍青,嗓音很奇怪,像是开了变声器:“你是否真的下定决心了,为了它,值得吗?”
“值得的,哪怕是为了它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好,希望你别辜负我的期待。”
霍青低敛眉目,微微躬下身,显得异常的恭敬,说:“谢谢少爷给的这次机会,我一定不负所托。”
霍青走后,陈悦偷偷摸摸地透过朦胧的车窗打量那个车上与霍青对话的人,然而只隐约看到一个戴着兜帽的轮廓,十分的神秘。
那个神秘人似有所感,蓦地看向陈悦所在的位置。
接着陈悦魂体就像是被一根尖锐的银针狠狠刺入,疼得她晕了过去,恢复意识后就一直藏在出租车上,伺机觅食那些落单的乘客,缓慢地强大自身。
……
陈悦再次醒来,是在停止的电梯内。
她已经失去了周姿的肉身,仅剩深绿色的鬼体。
自己那个可怜的前宿主,到死也没有得到所爱之人的垂青,死得悄无声息。
从此,世间依然有无数女孩前赴后继地迷恋沈落白,只是不再有一个栗色卷发,长得很漂亮,愿意为沈落白献出灵魂,名叫周姿的小姑娘了。
陈悦轻声叹息,自己当时心如死灰,本来想献祭自身来破坏九楼的阵法,抑或是失败了给程诺陪葬。
没想到一如当年那样,反而再次被化作厉鬼的程诺所救。
陈悦感受到鬼体被强大祟气温养后,变得比强闯九楼前更加的坚韧,充满源源不断的力量。
安保人员应该在九楼发现了她那具肉/体化作的齑粉,以为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厉鬼在找死,肯定会再次松懈警惕。
当务之急,是需要找一个真正活人献祭。
毕竟通灵师自古以来都被下了不允许伤害普通人的诅咒,只有用普通人大量的纯净精血,才能让他们设下的阵法被迫失效。
可谁会傻到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陈悦脑海中蓦然浮现那个人的身影,她通过医院浮动的祟气找到那人所在,瞬影过去。
等到达厕所门口时,刚好听见胡桃包含痛楚的质问声:
“好胡桃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我。”
“我也是你的妹妹,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灵魂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