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姿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还是即将毕业的护理专业的研究生陈悦,导师是业界颇有名气的霍青。
然而霍青放着在三甲医院打拼多年的名誉与地位不要,甘愿来到海边一个刚建立不久的精神病院,当一名普通的护士长。
并邀请了作为得意门生的她一同前往。
为了报答知遇之恩,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遭遇一生的梦魇,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无知又无畏地在霍青与医院里公认的长得帅但脾气爆的男医生针锋相对时,义无反顾地挡在霍青面前,冲男人大喊:“你要是再对我老师无礼,我就去院长那里举报你!”
男人本来面色阴沉,见到她后,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见到猎物后才有的别有深意的笑。
“新来的?”男人慢悠悠地问。
陈悦气鼓鼓的,并不打算回复。
男人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心情很愉悦地双手插兜,微仰着头,露出优越的下颌线,姿态显得洒脱又随意,问:“喂,把她安排到我的组怎么样?”
这次是对身为护士长的霍青说的。
陈悦来不及出言讽刺,就听见身后的女声说:
“可以。”
“……”
她不敢置信地转头,就对视上霍青向来平静的目光,出乎意料的,她从中看出了一丝不忍。
这个一直很保护自己的长辈真的同意让羊羔落进狼的口中。
这种被背叛的感觉总是让人难过。
父母双双因病去世的她,因为长得貌美,从小在山村里过得极不容易,为了考上大学远离吸血的亲戚,硬生生被扒掉了一层皮。
本以为读研能让自己彻底脱离原生家庭,又被肥头大耳的研究生导师骚扰,明明是受害者,周围人却合伙造谣说是她勾引有妇之夫想上位。
只有霍青发现躲在空教室角落哭泣的她后,隐有怒色地拽着她去找教学办主任。
陈悦当时觉得天要塌了。
毕竟霍青威名在外,据说与出轨的丈夫两地分居的她,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自己一定会像前人那样被劝退的。
陈悦再次感受到命运赐予的无力感。
可等到了教学办,霍青不仅没有数落自己,反而向领导申请把自己转到她名下,随后,又把那些揪着她不放的造谣者一个个拎出来,当面批评教育。
“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说我学生一句不是,我就通知你们的父母亲戚来看看他们教育出了个什么东西!”霍青如是说道。
从此,学院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了靠山,没有一个人敢再欺辱她。
陈悦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走出了大山,获得了救赎。
在她心里,霍青不仅是她的引路人,还像是妈妈那般温暖着她。
但这一切都被这个叫宋湛的男人给毁了!
霍青为什么会答应让自己跟着这个明显对自己别有企图的男人做事?
陈悦伤心至极,加上晚上值夜班时,被好几个污言碎语的精神病人咸猪手,气得她情绪崩溃,一个人窝在护士站的监控死角默默流眼泪。
“咦,大晚上的谁在哭,莫不是闹鬼了?”一个干净清朗的女声在头顶响起,隐隐含笑。
陈悦顿时呆住,连忙戴好口罩,慢吞吞地直起身来,说:“您好,医生,有什么事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个剪着利落短发,眼神明亮的女医生,是和她同一批招进来的。
叫陈什么来着?
陈悦的大脑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变得跟浆糊一样。
见到她突然现身,女医生表情夸张地后退一大步。
“哇,好大的两颗核桃,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把我的美女护士藏去哪里了?”
“……”双眼红肿的陈悦有些无语地盯着面前自顾自表演的人,但恶劣的心情也因此好了很多。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她再次出声询问。
女医生正想说什么,三号房的床头铃又响了。
那里住的精神病人有暴力倾向,就算被绑在床上还喜欢用下流的目光扫视她,随意开黄腔,而陪床的是他的弟弟,这两人今晚隔三差五地就呼叫她过去。
名义上是病人身体不舒服需要查看,实际是对她动手动脚。
但她又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恶意,不去又生怕病人是真的不适,延误了病情,她一个还在试用期的护士担待不起上级的怪罪。
而且,她也不想让对自己寄予厚望的霍青失望。
那就只能暂时委屈,熬过今晚就好了,自己又不是没经历过这些,没什么大不了。
陈悦深吸一口气,拿起手电筒,表情凝重地走向黑暗中的三号房。
“壮士请留步!”女医生忽然叫住她。
陈悦疑惑回头,就望见女医生身着洁白的白大褂,站在护士站旁的光亮处冲她微笑:“我有一计,可否愿意听?”
“……”
女医生和病人及家属打了一架。
理由是她来查房,家属摸她屁股,房间没有开灯,她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氓,出于自保不得不反抗,也因此误伤了在束缚在床上的病人。
“是他先动手的!”女医生掏出进入房间时被对方袭击的视频给警方看。
病人及其家属顶着一边脸一个青紫的巴掌,吃了个哑巴亏,在众人的唾弃声中,火速办理了出院。
“谢谢你,陈医生。”事了后,陈悦买了一盒精装巧克力,送给女医生。
那天晚上,女医生其实是代替她进去的。
尽管最后证据充足,是病人家属先一步犯贱,可女医生也被大主任训斥了一顿,还被威胁说再不好好表现,就不予通过试用期,直接滚蛋。
女医生望向陈悦递过来的精美包装盒,直到陈悦内心忐忑不安时,才噗嗤一笑,语调搞怪地说:“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是哪里人啊,说话怎么还有口音嘞。”
“我不姓陈,姓程,单名一个诺字,注意,是cheng,不是chen哦。”
陈悦涨红脸,放下巧克力就走了,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下了。
她很担心女医生会后悔帮微不足道的自己。
自那以后,两个初来乍到的女生成为了好朋友。
两个人有类似的出身,都来自于大山深处,父母双亡,亲戚把她们当作能帮自己儿子娶媳妇的摇钱树。
然而性格大不相同。
一个畏缩怯懦,遇事总是慌张没有章法,总被同事和上级打压。
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凡事总第一个冲上前去,风评在医院里两极分化严重,有人爱得不行,也有人恨。
而恨程诺的人中,就有工作多年的宋湛。
院长对积极表现的他视而不见,反而对就职不满一年的程诺赞赏有加,经常带着程诺出去开会,提升声望。
心有怨气的宋湛于是在背地里传程诺靠身体上位。
程诺知道后,当场冲进宋湛办公室,给了他肚子一拳,放言宋湛再乱说就告他诽谤。
两人从此成了死敌,一见面就会互呛,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当然,最后总是身体羸弱的宋湛落下风。
“你别跟他对着干了,这里的其他医生都是男性,心里都向着他,这样下去会让你的工作很难开展。”陈悦苦口婆心地劝道。
而身旁的程诺闭着眼不说话,如她那般躺在阳台的长椅上,悠闲地晃荡。
盛夏时节的出租屋中,紫红色的三角梅映着深蓝天边悬挂的冷月,空气中是若有似无的暗香。
“阿诺!”陈悦气呼呼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假装没听见的朋友。
程诺凭直觉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叹息一声道:“大小姐,如此良辰美景,咱们能不提那些臭男人吗?”
宋湛不是臭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