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色墙壁上,巨大的白色十字架仿佛不是画在上面,而是压在周姿的鬼体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同色的蔷薇花蠢蠢欲动,似乎察觉出来人身上溢出的鬼气,随时准备将其绞杀。
空气中充斥着浓稠腥臭的血腥味,是由鬼同胞们被吞噬后残留的痛苦、不甘、绝望等负面情绪汇聚而成的。
这种压迫感太恐怖了,如果不是她和宿主身体的契合度特别高,恐怕鬼体已经被排斥出躯体,直接灰飞烟灭了。
这也是那些在医院游荡的厉鬼们都不敢上来的原因。
整个医院,就是一个人为制造的大型镇压法阵。
每一寸墙面、地面上都写满了只有鬼魂才能看见和被影响的黑色咒语,密密麻麻的,仿佛烙印在魂体深处,让它们每时每刻都受到术法的反噬,无法翻出风浪。
但这个法阵最初并不是为了镇压它们,而是为了,困住那个“人”。
周姿其实偷偷上来过很多次了,她想毁掉医院这个罪恶之地,让男人的心血付之一炬,可找遍了医院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阵眼。
她这才意识到,对于男人和协助他的那些人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在阵法和安保措施下,没有鬼和普通人能靠近那个“人”,而那个“人”被深深困住,也无法摧毁阵眼。
可她实在无颜面对那个“人”啊。
周姿强忍着鬼体被灼烧的痛苦,一步步走进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
脸上的皮肤如同墙皮般溃烂脱落,露出被炙烤的、滋滋作响的红色血肉,白色烟雾从中冒出,弥漫在她四周。
宿主在体内尖叫:“你疯了吗,难怪你一直都不来看她,快离开这里,不然我们会死的!”
周姿现在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宋湛找到的保护伞太强大了,刚刚的交手让她明白除了找那个“人”帮忙或者是毁掉医院的阵眼,才能让这里短时间内化作炼狱。
不然仅凭她自己,只有被再次被男人消灭的份。
她不甘心。
她曾经是那么的深爱着这个男人啊。
那时候的自己是医院新招进的应届新手护士,懵懂天真,而男人是工作多年,雷厉风行、掌控全局的帅气医生,吸引着所有年轻女孩的目光。
自己着迷于这表面的风采,为了能和男人在一起,卑微到了泥土里。
可回馈给自己的是什么呢?
是男人隐瞒有多年女友的事实,让自己沦为医院人人喊打的小三。
是把怀孕的自己献祭给他的保护伞,生产时手脚被捆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作为初代人鬼实验的牺牲品。
那是他的亲生孩子啊,为了权利,仍毫不犹豫地将水鬼打进自己体内。
只因医学界认为,母体和胎儿由胎盘相连后单向输送营养,而明明母子是不同的个体,却未相互排斥,可能是胎盘可以过滤那些排异的物质。
于是那些疯子便猜想,注入母体的鬼魂是否能通过胎盘过滤后,与胎儿达到完美融合。
然而这个实验最终失败了。
台上的她当时浑身冷得像冰,几乎陷入昏迷,可脑海中却听见一个婴儿的凄厉尖叫,它在喊:
“妈妈,我好痛,我要被吃掉了。”
她骤然清醒,为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能活下来,一下子爆发出无限的力量,灵魂反向吞噬了那个水鬼,与其融合成了一个怪物。
不过她的孩子终究还是死了,只有她逃出了医院。
至此,仇恨不死,执念难消。
警报声嗡嗡响起,红色的灯在头顶疯狂闪烁。
周姿已然化作了一团人形火球,全身都在燃烧,发出亮眼的火光,皮肉和筋血消散成烟雾,只余一具白色骨架屹立不倒。
尖锐的指节触碰到满是咒语的黑色大门上,她嘶吼一声,用尽所有力气推开了这扇禁忌之门。
在迟缓的沉闷声中,门内的世界向周姿徐徐展开。
房内光线昏沉,半空中是无数巨大的黑色铁链在相互纠缠,横贯整个视野。
铁链上布满了金色的咒语,那旺盛的光芒仿佛只要看久一点就会刺瞎双目,而链体的一端钉在墙壁上,另一端都缠在房间正中立着的、占据大部分空间的透明营养罐外面。
它们是在锁住营养液中那个呈可怖巨人观的深绿色女尸。
周姿望着女尸浮肿得下一秒就要爆掉的面容和躯体,黑色长发如水藻般不断漂浮,感受到对方传来的让魂体都战栗的威压,她心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不可抑制的悲伤。
这就是这座医院最恐怖的存在,也是所有阵法的阵眼所在。
五年前,那名叫作程诺的女医生惨死后,尸体被仇恨嫉妒她的人藏在这里,用阵法困住,只为了让她无法轮回转世,灵魂时时饱受折磨,以此消解心中的怨恨。
“阿诺……”周姿苟延残喘地在地上爬行,恰巧避开了上方的黑色铁链,靠近那具女尸。
可在距其只有一米的地方,她还是承受不住,骨架在威压下四分而散,从腿端逐渐化作白色齑粉,飞舞在空中。
“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
她内心悲哀,缓缓伸出只剩白骨的手掌,临死前,想要一如当年那样触摸这个人柔软的脸庞,可眼前骤然一黑。
如果一切能重来……她不可抑制地想。
在鬼体彻底湮灭前,有一股冰冷强大的力量包裹住了她。
一声熟悉的叹息在耳边响起,周姿顿时委屈得想哭,卸掉了一直以来的故作坚强。
“阿诺,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空灵的女声随后悠悠响起,却是语气冷漠地说:“陈悦,你不该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