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暗淡。

连城璧一人独自坐在庭中。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两坛酒，还没有开封。

沈璧君回房就寝时瞧见了，便略带疑惑地走了过去：“哥哥？怎么一个人坐着，不冷吗？”

连城璧笑了笑，答非所问：“今日是个好日子。”

十月初八。

这是他成为连城璧的日子，便是他的新生之日。前两年是与萧十一郎过得，不知今夜他会不会出现。

他若不来，他便一直等。总有一日，这个人会来的。

沈璧君不知连城璧话中之意。但她没有再问，只是静静陪着他坐了一会。

连城璧想着一些事，只温和道：“夜深露重，你快些回去睡吧。”

沈璧君便温顺点头：“好，哥哥也早些睡。”

然后在起身时，被连城璧下意识拉住了手腕。

“最近太忙了，有些话忘记同你说了，璧君。”连城璧松开手，拍开眼前酒坛泥封，给沈璧君倒了杯酒暖身子。

见人喝下，他才认真道：“割鹿刀即将入关。这刀来的蹊跷，可能会牵扯出一大堆麻烦事来。我们对幕后之人知之甚少，起初可能会陷入被动局面。”

他见沈璧君面有担忧之色，又温和道：“不必害怕，璧君，我将这些告诉你，并非是为了让你害怕。”

沈璧君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心中紧张悸动：“我知道的，我是沈家儿女，我不害怕。”

连城璧看得出她的色厉内荏，笑了笑：“一旦陷入被动局面，我可能无法完全顾及到你。江湖之中我是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届时你可以向他们求助。”

沈璧君道：“可是‘六君子’？”

六君子便是以连城璧为首的，如今江湖中最出色的六个人，连城璧偶尔会与他们共商大事。

但连城璧却摇了头：“六君子中唯有杨开泰与徐青藤这两人可以信，其余你都不必理会。但徐青藤是将军，无法轻易擅离职守，关键时刻可能找不到人；杨开泰则为人木讷，脑子不大灵光，若与他在一起，你需要格外留神。”

沈璧君颔首。

“这两人是明面上可以找到。若他们都找不到，你可以去找这些人。”连城璧写下了几个地点与人名，这五人大多默默无闻，沈璧君甚至从未见过，想来都是连城璧布下的暗桩。

那么不到逼不得已，她便不能轻易去找这些人。

她将这些人记在心中，将她原先的惊恐镇入心底，才听得连城璧道：“还有一人。倘若他在场，那么除了他，你谁都不要信。”

沈璧君眼中有了好奇之意。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萧十一郎。

夜已经很深了，万家灯火尽数熄灭。

天幕星辰璀璨，草丛中就连秋虫都停止了嘶鸣，天地之间愈发静寂。

连城璧一个人静静坐在夜幕里。他似乎有些困了，一手抵着石桌支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身上一暖。他睁开眼来，便见身上被披了一件大氅。

他以为是沈璧君，含笑看去：“多谢，怎么还不睡……”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已经看到，他等着的那个人，正坐在对面石凳上，拍开了酒坛泥封。

萧十一郎自顾自倒了碗酒，一饮而尽：“难道你不是在等我？”

连城璧捏着大氅，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萧十一郎看了他一眼，恍然惊觉满天星光落进了对面人的眼眸里，那样明亮动人。

仅是一眼，便叫他痴了。

连城璧闭眸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将醒未醒的柔软：“抱歉，最近有些累。”

他没有看到萧十一郎闪躲着目光，连咽了好几口酒。

“累了就早点睡。”萧十一郎自觉冷静了，才微哑了声音开口，“难道还要箫某押着您回去不成？”

“可是我想念十一了，想亲眼看看，他这一年有什么变化。”

萧十一郎许久没有说话。

他足足喝了三碗酒，才沉声道：“他已经来了，你快看罢。”

连城璧这才抬眸看去。

他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衣，又特意洗了澡，甚至好像梳了胡子。虽然依旧看不出他的脸型轮廓，但与初见时比，天差地别。

他出门时碰上了风四娘。她被杨开泰追得逃进了他的房间，瞧见他这副整整齐齐的模样，下巴都要掉了。萧十一郎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点赧然，趁机关门跑了出来。

连城璧的目光温温柔柔的。他凝视半晌，才肯定道：“瘦了一点，其余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他喜欢的那一双眼。

还是他喜欢的这一个人。

萧十一郎又喝了三碗酒，然后他道：“你刚才与沈璧君说的话，我听到了。”他说的时候，表情明明没有变化，眼睛里却忽然有了一抹异常明亮的光芒。

他说：“连少真会给在箫某找麻烦。”

连城璧笑了，没有回答。

萧十一郎问：“那个人很厉害？”

连城璧道：“我觉得是。”

萧十一郎问：“那个人是谁？”

连城璧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沉吟片刻。

连城璧道：“割鹿刀即将入关，十一也有兴趣？”

萧十一郎倒酒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眸看连城璧，酒水“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他忙把酒坛摆正：“那毕竟是一把好刀。”

虽然这么说，但萧十一郎对这把刀其实并没有想象的在意。他之所以来济南，确实是有风四娘与割鹿刀原音。但连城璧三个字又在其中占了多少部分，他自己也理不清楚。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割之。”连城璧淡道，“虽说逐鹿天下的从不会是一把刀，但当一把刀被世人冠上‘天下第一’的名头，那么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就多了。”

萧十一郎嗤笑一声：“这些年连少给箫某找的麻烦，可未必比一把刀少。”

连城璧眨眨眼：“所以我把整个山庄的酒都赔给十一了。”

萧十一郎道：“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