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发出一声惊呼：“这、这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啊！”

她撒腿就往外跑。绛珠在后面喊都喊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像只小兔子似的窜到那棵树跟前，一把抱住树干，死活不撒手。

下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这位小祖宗，虽说是个女孩儿家，却是个混世魔王。老爷宠她宠得没边儿，她要月亮没人敢给星星。要是惹恼了她，保不准要被怎么捉弄呢。

阮徽瑜抱着树干，脸贴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贴着树绕圈走，小小的身子裹在一身嫩绿的小袄里，远远看去，活像一只爬在树干上的小壁虎。

阮成进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

阮成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自是千娇百宠地养大。旁人总说他把女儿惯坏了，他也只是笑笑，说一句“徽儿还小”。

他正想开口喊她，忽然——

阮徽瑜被脚下一根没清理干净的树枝绊了一下。

她身子往前倾，前面正巧是一块石头。阮成惊得一身冷汗，抬脚就要冲过去，可还没等他迈步，就看见女儿的身子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又稳稳地放回地上。

阮成愣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把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衣裳蹭脏了些，但人没事，连皮都没破。

“徽儿，”他蹲下身，声音有些发紧，“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阮徽瑜眨了眨眼，脸上竟是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她抬起头，兴奋地说：“爹爹，好好玩！好像有人托着我一样！”

阮成又气又笑。

他抬头看向那棵刚种下的榆树，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东西。

这棵树，来得蹊跷。

女儿的话，也蹊跷。

可蹊跷归蹊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阮徽瑜的院子里就多了一架秋千，就架在那棵老榆树的枝干上。

此后半月，阮徽瑜消停了许多。

下人们都说，小姐长大了，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可只有绛珠知道，她还是那个闹腾的小姑娘，只是把那股闹腾劲儿藏起来了。而且，她最近总是一副很开心、很神秘的样子，问她开心什么，她也不说，只眨着眼睛笑。

绛珠也笑，笑着笑着，眼里就带上了一丝不舍。

她该跟老爷提那件事了。

十岁进府，如今已是六个年头。昨日娘亲来找她，塞给她一个镯子——是离家不远的王家小哥送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让她心里又活泛起来。女儿家的年华，耽搁不起啊。

她没想到的是，当她终于鼓起勇气跟阮徽瑜说这件事时，那个六岁的小姑娘，竟是一副超出年纪的冷静。

阮徽瑜听她说完，只是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再出来时，她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盒。

绛珠认得那个盒子。那是小姐抓周时抓到的物件，打那以后就宝贝得不行，一直藏在屋子里，从不许人碰。

阮徽瑜的眼眶已经红了。她把盒子往绛珠怀里推，推得用力，像是怕自己舍不得似的。

绛珠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些小玉石，还有雕成各种花朵样式的碎银金子——都是小姐最喜欢的那些。

她鼻子一酸，伸手把阮徽瑜抱了起来。

阮徽瑜被抱起来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说。

绛珠也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阮徽瑜哭了很久，哭得累了，伏在绛珠肩上睡着了。

睡着也不安稳。梦里她又来到那棵榆树下，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她就那样站在秋千旁边，看着空荡荡的秋千架，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俞疏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哭。

他没有现形。

他知道，这是人间的离别，是他不该插手的事。

可是看着她哭得那样伤心，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蹲在地上，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走过去，轻轻把她抱起来。

“不哭，”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她，“我在这里。”

阮徽瑜抽抽噎噎地抬起头。她哭得太久了，打着小小的哭嗝，眼睛红红的，脸蛋也红红的。她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胡乱蹭了蹭眼泪，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哥……会一直陪着徽儿吗？”

俞疏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露水打湿的两片叶子。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是落在实处，“我会陪着徽儿长大，一直陪着徽儿。”

阮徽瑜得到了那个回答，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子终于落了地。她紧紧抱着俞疏的脖子，小手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梦里其他东西一样，醒了就不见了。

俞疏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温吞而笃定，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阮徽瑜的眼皮渐渐沉下去，意识像被温水漫过，一点一点往深处退。

那一夜，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薄薄的一层，像铺在地上的霜。阮徽瑜蜷在俞疏怀里，睡得极安稳，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裹着她，从头到脚。

如果这是梦，可否就让她从此不要醒来？

阮徽瑜心中忽然涌现出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