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徽瑜见了那玉佩，眼神中闪过一丝怔忪——极轻极浅，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很快又平复如初。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感觉从何而来，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垂下眼，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嘴角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裕安真厉害，能寻到这样别致的玉佩。”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后颈。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汗珠，潮潮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初冬的天，寒意已经有些让人经受不住了，这孩子也不知跑了多久。阮徽瑜心里软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跑这一身汗，先跟姐姐们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好不好？娘亲一会儿就来陪你。”

叶裕安乖巧地点点头。只是那只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块玉佩，像是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小小的身子被抱远了，她还在侍女肩上回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母亲，小手朝空中挥了挥，嘴里软软地喊着：“娘亲，娘亲……”

阮徽瑜从女儿手中接过那玉佩。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不像是寻常玉石的凉，倒像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带着些许潮气的凉。

她微微一顿，随即笑着问：“裕安是想把这玉佩送给娘亲吗？”

叶裕安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阮徽瑜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站在原处，目送着女儿被侍女们簇拥着走远，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转过回廊，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面上带了三分歉意，朝丰宜年和江润微道：“小儿顽皮，让两位道长见笑了。”

丰宜年笑着摆手：“令爱天真烂漫，极是可人。”他目光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贫道观她面相，气运上佳，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这话说得真诚，倒不全然是客套。

阮徽瑜闻言，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变成一种更温和、更内敛的弧度。她轻声道：“为人母的，只盼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至于其他——”她顿了顿，“她能一世喜乐，便是我的福气了。”

丰宜年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几分。

这世道，女子生来便是要低人一头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仿佛天生就该是某个男人的附庸。他方才那番话脱口而出时，并未想到叶家这一代竟没有男丁，只有一个女孩儿。换作旁人，被赞女儿“有所作为”，少不得要露出几分尴尬或无奈，毕竟女儿家再如何，将来也是要嫁人的，嫁了人便是别家的，算不得“作为”。

可这位阮夫人，竟是全然不在意。

她的女儿，会和她的母亲一样，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享尽这世间的富贵尊荣，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丰宜年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

阮徽瑜的身子晃了晃。

那摇晃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抽离了一瞬。她抬手按住额角，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满屋子的光线都在打旋、扭曲、坍塌——

再睁眼时，头痛欲裂。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那哭声来得太突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慌忙捂住嘴，泪却已经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屋子里静了一瞬。

阮徽瑜透过模糊的泪光，看见满屋子的人——尼姑、和尚、道士，一个个都直直地望着她。那阵仗太大了，吓得她赶忙闭上眼睛，连哭都忘了。

“徽儿！”

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紧接着是脚步声。阮徽瑜感觉自已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那怀抱很用力，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阮成抱了女儿一会儿，才放开她，朝满屋子的人连连道谢。待送走众人，他又折回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额头，声音放得很柔：“觉得怎么样？头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阮徽瑜往被子里缩了缩。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被这么多人围着。她只觉得不自在，浑身都不自在。

“头疼。”她小声说。

阮成面上闪过一丝焦急。正要开口，身后忽然走上来一个道人，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他捻须一笑，缓缓道：“阮老爷不必忧心，令爱既已醒来，便无大碍了。”

阮成忙问：“那她的头……”

“醒后头疼，是常事。”道人摆摆手，“不过贫道观令爱面相，命格中似有缺木之相。她名字中带‘瑜’字，玉者，土也。土过旺则木衰，须得在院中种上一棵榆树，方可保她平安顺遂。”

“榆树？”阮成有些不解。

“榆者，余也。榆钱落地，金银满屋。”道人笑得意味深长，“种下一棵榆树，便是种下一份福荫。令爱日后，自会明白。”

阮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请众人往外厅详谈，临出门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绛珠，好生照顾小姐。徽儿，爹爹一会儿就回来，你乖乖躺着，莫要乱跑。”

阮徽瑜乖巧地点头。

待房门关上，她才转向守在床边的侍女。那侍女看着比她大几岁，圆脸杏眼，眉目温柔。阮徽瑜认得她，是自小就伺候自己的绛珠姐姐。

“绛珠姐姐，”她问，“我这是怎么了？”

绛珠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红：“小姐，您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

阮徽瑜眨了眨眼。

绛珠继续道：“那日您在花园里读书，忽然就晕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她顿了顿，“老爷急坏了，把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了个遍，可谁都看不出您得了什么病。后来还是听布庄的东家说，不如请些道士和尚来试试——没想到，还真有用。”

阮徽瑜“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太关心自己为什么晕倒。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那个梦——梦里有个很好看的哥哥，就在她院子里的榆树上，给她搭了一架秋千。

榆树。

秋千。

哥哥。

绛珠见她一脸神往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您可真是……您瞧瞧这世上，哪个大家闺秀像您这般顽皮的？比那泥地里打滚的野小子也不遑多让了。”

阮徽瑜也不辩驳，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大声道：“我要睡觉啦，不听不听不听。”

绛珠哭笑不得。

她站起身，替阮徽瑜重新掖好被角，端着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今年已经及笄，按夫人的遗愿，若想嫁人，便可离府。她原是有这心思的，只是一直放不下小姐，便一日日耽搁下来。如今小姐醒了，这事——也该提了。

她走后没多久，阮徽瑜又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那声音从屋外传来，像是有人在挖土，又像是在搬动什么重物。阮徽瑜揉着眼睛坐起来，绛珠闻声进来，替她穿好衣裳，洗漱完毕，这才打开门。

门口围了许多人。

阮徽瑜好奇地探出脑袋，就见院子里多了一棵树——一棵好大好大的榆树，树冠遮了大半边天，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几个人正围着它忙活，往坑里填土、浇水、夯实。

她站在门槛边，看得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