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敞开的后窗灌进来,将承恩殿内原本凝滞的血腥气搅得四散翻涌。俞凤卿站在窗前,那股激昂的《破阵子》笛音还在耳边回荡,但脸颊上干涸的血迹却开始发紧,像是一层皲裂的假面,刺得皮肤生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间满是暗红的残渣,指甲盖里嵌着春桃皮肉留下的碎屑。
那股刚刚在杀戮中沸腾的快意,此刻被夜风一吹,迅速冷却成了一种粘腻的恶心。
俞凤卿猛地关上窗,隔绝了那笛声,转身快步走向后院。
“小姐……”云珠刚止住哭,见俞凤卿像是一阵风似的冲出去,连忙抓起架子上的布巾跟了上去。
后院有一口枯井,旁边是一缸用来备火的水。
俞凤卿甚至来不及拿瓢,直接将双手伸进了冰冷刺骨的水缸里。初春深夜的水温接近冰点,激得她浑身一颤,但她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疯狂地搓洗着双手。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太子妃,只是一个刚杀了人的十六岁少女。
水花四溅,打湿了她那件价值连城的嫁衣袖口。红色的血水在缸里晕开,像是一团团散开的烟雾。
“洗不掉……怎么这么油……”俞凤卿低声喃喃,手指用力抠着掌心的纹路,哪怕那里已经洗得发白,她依然觉得那股腥甜味顺着毛孔钻进了骨头里。
前世她死过一次,见过无数死人,但亲手拿刀割断一个活人的喉咙,这是第一次。那种刀锋切入气管时的阻力,那股热血喷在脸上的温度,此刻如附骨之疽般在她脑海里回放。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她已经冻得通红的手腕。
“小姐,干净了。”
云珠的声音还在抖,但动作却很坚定。她不顾水缸里的水冰冷脏污,用帕子一点点擦去俞凤卿指缝间残留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姐的手是干净的。”云珠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水缸里,“脏的是她们。小姐是为了救奴婢才脏了手的。”
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吃桂花糕的小丫头,此刻却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浑身发抖的俞凤卿。
俞凤卿僵硬的脊背慢慢塌了下来。她把下巴搁在云珠单薄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云珠身上特有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桂花糖的甜香。
这是这吃人的东宫里,唯一的活人味。
“回屋吧。”片刻后,俞凤卿轻轻推开云珠,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清,“若是着了凉,明日可就没法唱戏了。”
回到承恩殿,地上的尸体已被那些吓破胆的宫女拖走,只留下一滩滩尚未干透的暗红。
俞凤卿没有去看那些痕迹,径直走到后窗前,再次推开了窗扇。
墙外的笛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如同枯叶落地的沙沙声。
夜色浓重,西墙外一片死寂。
俞凤卿伸手摸了摸窗台,指尖触到了一根极细的丝线。她顺着丝线往上一提,一只巴掌大的纸鸢顺着墙头滑落,晃晃悠悠地坠到了窗台上。
那纸鸢做得极简陋,只用几根竹篾撑着一块白绢,上面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秃尾巴鸡?
俞凤卿嘴角抽了抽。这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逍遥王的手笔。
她拆下纸鸢,借着窗内的烛光,看到竹篾骨架上刻着一行微雕小字,字迹潦草狂放:
“鱼已入网,饵尚安否?若需收尸,吹哨三声。”
俞凤卿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此刻正靠在墙根下,嘴里叼着草根,一脸欠揍地等着看笑话。
他在试探。试探她是不是已经被吓傻了,是不是需要他这个“盟友”出手来收拾残局。
俞凤卿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