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坐进了那个密闭的玻璃罐儿里，他们踩着透明的碎片上升。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缓缓升空的气球。
鹿言旭问：“你喜欢我吗？”
江寻青那浑身唯一鲜艳的嘴开开合合，颤抖了良久，最后答得肯定：“爱。我爱你。”
这是份藏了太久、太沉重的真心。
于是鹿言旭重新握住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不小了。我不是一时兴起。我想了够久了。我确信我喜欢你。你独一无二，我非你不可。”
江寻青垂着头说：“我相信你，但……”
他蜗牛似的攀爬着、龟缩着。他早就想爬上南墙去看太阳了。但这份想法该是惹人厌恶的。现在太阳说，我要给你独一无二的阳光。我照耀你，并非普照众生。
他幻想将丑陋的蜗牛壳变成翅膀，他靠近他追寻，他试探着靠近，说总有一天我要独占阳光，可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能飞出大气层。
他要循序渐进，其实不敢僭越。太阳真照了，他却抖着触角，抱着巨大的惊喜和怀疑呆立。
清风吹不进悬挂着天空的玻璃罐。鹿言旭的睫毛却颤：“请你别拒绝我。你祝我得偿所愿，可你是我的愿望，有你才算得偿。生日愿望、新年愿望，都是永远和你在一起。从前是想做朋友，现在想要做恋人。”
“我也是，我也想……我做梦都想……从遇到你，你就是我一切行为的动机。” 江寻青闭了闭眼，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抵着颈侧薄薄的皮肤。他能闻到血管跳动的滋味，是鲜活的、和他一样慌张。他的目光试探着、幽深浓黑的眼睛却透着不安，“你不反感吗？”
鹿言旭反在他颈窝里蹭，小声道：“喜欢。我不小不单纯不纯粹。我对你，是想吻你的那种喜欢。”
江寻青的眼神泛着柔柔的浅光。却不是因为沸腾蒸发的眼泪。他又扶住他的肩膀，鹿言旭茫然地支起头，就被吻住了。
嘴唇只贴了两秒，比烟花盛放都短暂，这一吻却在心里停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江寻青手指抿过他嘴唇，问：“那这样呢？”
鹿言旭愣愣地点头，又舔了下自己的唇角，刚好蹭到江寻青的手，便触电般收了回来。
他垂着头，红了脸，最后一抬眼，圆润的眼中亮晶晶一片，他的睫毛颤了颤，说：“喜欢。”
江寻青紧紧盯着他，没说话。是美梦成真，是不可置信。
鹿言旭红着脸，攥着衣角，蹭不掉手心的汗。他捧过江寻青的脸，说：“好喜欢，再亲一下。”
这次，他探出了舌尖。
江寻青右侧那刻虎牙曾是他视线的落点。但此时，唇齿开合间蹭到了他的软肉。
向日葵本放在他们中间，现在却滚到了地上，也没人去捡。或许沾了灰，或许没有。
白日没有烟花，阳光在玻璃上折射的彩虹却更灿烂。
鹿言旭又趴在他肩上，喘着气，缓了缓。半晌，他终于又抬起头，看到江寻青眼中恍若梦醒的浓情。鹿言旭说：“我喜欢向日葵，但下次，请送我玫瑰。”
江寻青揽着他的腰，又伸手，试探着碰过他的唇角，落在笑时显现的酒窝。
鹿言旭便歪头，咬了下他的手指。原来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不是那些令他惶恐的猜想，而是因为“情”，也是因为“青”。他说：“男朋友，听到了吗？”
“听到了。岁岁。”江寻青摘下眼镜，没管玻璃片上蒸腾的热气，再次捧住鹿言旭的脸，亲下去。
这次明显更深、更狠。鹿言旭没气了，呜呜推他，江寻青却不松手，也不松口。
水是流动的，或清澈或粘稠，但此刻都纯粹。
唇舌不止表达语言，还在交缠时流淌着心。鹿言旭不算伶牙俐齿也偶能妙语连珠，却从不知原来亲吻有这般功效。原来无需语言声音，也能将一切都诉说。
不，也有声音。
一切轻重缓急、深入浅出、辗转厮磨，都令血液沸腾不已。鹿言旭觉得惊奇，却适应、投入、享受。这就是他想要的。
用拥抱和亲吻来昭示彼此的不同。
终于，一吻毕，鹿言旭红着脸，哆哆嗦嗦地靠在一边。
江寻青垂眸：“讨厌吗？”
鹿言旭攥着衣角，羞怯却坦诚：“还是喜欢。下次轻点，你那颗牙很尖。”
江寻青忍不住笑，就又露出那颗犬齿。那是他浑身唯一外露的尖锐。他说：“我去把它拔了。”
鹿言旭觉得嘴唇麻、口腔痒，心里也晃晃荡荡不肯安生。他笑：“留着，我也喜欢。”
手还握着，江寻青郑重地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我原本以为这句话要很久之后、或者永远也不会说出口。我没那么好，我其实一直在装，我不够温柔不够冷静，你看到的很多都是我装的。我甚至想对你做更坏的事，你也喜欢我吗？”
他极力想证明自己是个一直在布置阴谋的坏蛋，他偷来丘比特的箭，也妄想得到月老的红线。可鹿陷进网里、被箭捕获的瞬间，他想拢紧网，继续装，却又想坦诚，说他故意接近、蓄谋已久。
他不完美、不坦诚、不良善。
鹿言旭亲了口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更坏也喜欢。”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坏……”江寻青去拢他脑后的头发，尾指抵着脖颈。他说，“如果有天你不喜欢我了……”
鹿言旭就去堵住他的嘴，说：“你这人确实不好。”
江寻青紧张地低着头。
鹿言旭继续说：“胆小鬼！你早点告诉我，我就可以更早和你在一起了。”
“你对我太珍重，我怕我怂我胆小。我不敢说。我还坏。”江寻青便笑着承认，“不过现在，也不算迟。”
鹿言旭哼道：“也对，毕竟我刚满十八岁。”
摩天轮快转过一圈，江寻青仰头，看到漏下的阳光和投下的阴影，笑着说：“真是便宜我了。”
“别乱说。我们都很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