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被放在储物柜，伴着江寻青的银框眼镜。

过山车发动那刻，鹿言旭的心都在抖。

他曾蹦极、坐热气球、跳伞。他妈妈爱玩，就带他一起玩。但那些更刺激的项目都不及现在让他紧张。只是因为身边坐着江寻青。

他们慢慢升空，江寻青声音轻：“我是第一次坐过山车。”

鹿言旭想起江寻青的身世。他小时候过那么惨，肯定也没机会来游乐场。

他问：“那你开心吗？”

过山车辗转倾斜，江寻青微长的发尾便垂下，扫过他的脸。

鹿言旭放开了抓着护栏的手，向左伸去。

他想，如果江寻青抓住他……

江寻青有些迟疑，他不知道鹿言旭是不是想要牵手的意思，但他愿意做一个不严谨的傻瓜，去执行自己理解的、想要的意思。他握住了鹿言旭的手。

江寻青声音带笑：“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手的热度隔绝了冷风，连带着心也沸腾。

他们都因彼此开心，也祝愿对方天天开心。那他们为什么不算相爱呢？

过山车升至顶点，有着片刻停滞。鹿言旭就在这时开口：“我们在一起吧！”

江寻青错愕地看过去，他没戴眼镜，似乎连带着听力也下降了。

过山车猛冲下去，江寻青握紧了手。背景被虚化，鹿言旭却真实可触，无比清晰。

仿佛是风给了他勇气，使心事能同强风般一泻千里。

鹿言旭闭着眼睛，大声喊：“江寻青，我喜欢你！”

他们在过山车的第一排，迎着风，这句话就像风吹来的幻觉。是他久思成病的妄想和幻觉。

但鹿言旭手心的温度无比真实。

过山车的俯冲结束，又开始缓慢的上升。

没得到回应，只有手被握住的力道加重。

鹿言旭又说：“你听到了吗？我喜欢你！”

江寻青仍不言语，鹿言旭睁开眼，看向他。

鹿言旭脸侧淌过一滴水，但今天没雨。

他发现江寻青在哭。

江寻青的手在抖，却死死抓着他不肯松开。过山车的速度减缓，即将到达终点。江寻青声音发颤，他问：“真的吗？”

鹿言旭从未见过江寻青哭。他常是保护者的姿态，随时给他微笑和怀抱。他提起父亲时都风轻云淡，没觉得那颗被打掉的虎牙、腹部的刀疤苦。

但现在，他哭了。

手掌交握的力道太重，疼，但鹿言旭没去挣脱，反而也加重了自己的力度。恨不得让血液都在此刻止住，停滞时间的波澜，去彰显一颗真心。

那滴泪把所有犹豫胆怯都洗去了，他肆无忌惮地喊：“真的。鹿言旭喜欢江寻青。我喜欢你。”

“你听到了吗？”

过山车停下了，风还在吹拂。

“嗯。”

叶子打了几个卷落下，心跳彰显着春天。

工作人员指引游客有序下车，路过的大哥说：“嚯，小帅哥吓哭了？”

一旁女生拧他一下：“你耳朵聋吧，没听见人家表白呢？”

可能太仓促，太吵闹，但他的犹豫也够多了。那一刻，风给他勇气，他只想那样说。

结束的游客乱糟糟离去，排队的人群熙熙攘攘来。鹿言旭去抹江寻青的眼泪，抱着那束向日葵拉他下了这机械的高台。

眼镜挂在他口袋里，泛着冷光。鹿言旭掏了掏口袋，耳机、挂坠、小塑料片。没有纸。

他看着江寻青恍惚震惊，久久不能平息的表情，问：“你有纸吗？”

江寻青愣愣地伸手，声音哑：“有。在这里。”

他似乎不敢看鹿言旭，也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只是跟着他走。高高的个子，关节却似机器人般不灵活。鹿言旭接过纸，往他脸上抿：“你……别哭？”

鹿言旭还没给谁擦过眼泪。他面对哭诉只会给出纸巾和安慰，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无措而忐忑。

江寻青只哭不诉，他甚至归结不出这是种什么感情。不是委屈，不是埋怨，不是憎恨。也不是喜极而泣。而是像太阳解冻，冰雪恍然融化，得到了苦等过、向往着、又不敢置信的春天。

这感情貌似藏了太久，那滴泪也太沉重，以至于鹿言旭在哄过千百人总结出的语言系统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答案。

于是他抱住江寻青。

江寻青想抱紧他，又松手。他深呼一口气，勾出挂在鹿言旭口袋上的眼镜，重新戴上，便又是那副柔和冷静：“你还小，你太单纯太纯粹，不知道我对你……我想……”

鹿言旭却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

因为他知道、确信江寻青也喜欢他了。

周围人好多，他捧着一束向日葵，和一个江寻青，走近了摩天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