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散朝回府。

马车驶进威镇将军府，一路沉默的东方离忽然开口：“洛朝，本将军有多久没去看望瑾钰了？”

车轮声戛然止住，洛弥明思索片刻，答道：“快半个月了。”

东方离闻言拨开车帘，吩咐迎上来的曹管家：“将马车驶到东院门口去，叫本将军瞧瞧‘跑得快’长壮一点没有？”说完放下锦布车帘，双手拄着岔开的膝盖，指尖轻叩绛紫色的朝服衣料，侧过头问：“洛朝你说，瑾钰怎么给狗起这么一个名字？”

“许是……‘跑得快’……跑得真的很快吧？”

洛弥明手脚收束，肩背拔得笔直坐在侧位，撞见将军的目光时，微微敛目将视线下移几分。

他盯着朝服上的怒目蟒纹，似乎想要将“抖到一半收不回去”的机灵，藏进重新响起的车辙声里，故而音量越压越低：“还好它顽皮活泼，要是偷懒爱睡觉，可能就叫‘睡得香’了。”

“少贫嘴！”东方离抬起手背，轻轻敲一下他紧握佩剑的指节，身体顺势前倾几分，视线随车声轻晃，却始终凝在他的眉眼间，狐疑道：“我怎么忽然觉得，这名字是你给它起的？”

洛弥明垂头不语，视线落在将军的膝头，觉得将军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在紫绛衣料的映衬下，晕成一片温润的白，心里却偷偷贫起嘴来：“怎么可能？属下给狗起名字的话，它今天应该叫‘拉得多’……瑾公子还是较我文雅一些的。”

辄痕止处，东方离负手跨进院门，洛弥明紧跟在他的斜后方。

“汪汪汪……汪！汪呜～”

犬吠声先于护院们的问候传来，跑得快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清来人后，嗖一下蹿出来。

“问将军安，问洛大人安。”

“洛朝，这小东西和你倒是亲近，一眼都没瞧本将军！”听东方离将重音落在最后三个字上，洛弥明感觉额头上的某根筋，好像不由自主抽动了两下，压下眉头笑道：“哈哈，将军得常来看它，它才能亲近将军不是？”他笑着打哈哈。

没着急追上将军的步伐，他弯腰去摸跑得快的脑袋。见这小东西欢天喜地，几乎蹦成一个小弹簧，便随手托起它的屁股，将它一把捞进怀里。

等他抱着狗跟过去，正撞见被将军“轰出来”的两个小仆人，一左一右在关正屋的门。

“洛大人，您下午还有公务吗？”于子碌跑到洛弥明跟前，伸手去摸他怀里的狗。

“没有，只等明天护送将军早朝。”回话间，他才注意到跑得快身上穿着的绒白马甲，捏起厚实的衣料查看一番，笑着问道：“是谁这么心灵手巧？”

话音未落，冬哥儿侧身一撞，将于子碌撞得一个趔趄，抢到洛弥明面前，语气里全是应下“心灵手巧”的自豪：“当然是我家公子！”

于子碌捂住腰侧，不满地大叫：“喂！冬哥儿，疼死人了！你瘦得跟块排骨似的，一个胯骨轴能撞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啊？”

“你不瘦吗？你不像排骨吗？”冬哥儿灵巧地躲开对方扇向他肩膀的巴掌，吐了吐舌头，狡辩道：“我的胯骨轴还没喊疼呢！”

“你还躲！你先撞人还有理了！我还得给你的胯骨轴道个歉呗？”

“打不到我，哎？还是打不到我！哈哈哈……”

两个少年绕着玄色衣摆你追我赶，拉扯着追逐了几圈，声音吵吵嚷嚷，循环绕在耳边愈显聒噪。洛弥明将视线逐渐压成窄窄一狭，终于出声制止：“于子碌，将军在屋里呢，你带着冬哥儿回隔壁闹，当心吵到主人议事。”

闻言，于子碌停下追逐，笑容腼腆地凑到他面前：“洛大人，我这两天新学会一道菜，您来尝尝我的手艺？”

他扬了扬下颌，本想低声催促，却见于子碌努起嘴唇凑过来，神情恳切地央求：“那午饭我在小厨房做，我们三个就在您那儿一起吃，好不好？”

见他点头，于子碌开心转头，撞见冬哥儿一溜烟蹿到院子门口，又在朝他做鬼脸。他忍不住扬起巴掌，张牙舞爪地追过去。

嬉闹声绕到墙后收束许多，洛弥明轻抚怀里的小狗，隔着两道门，听见房间内的对话：“陛下赐死邢狱司，又恩赦楚家子嗣、旁支不与连坐。吓得这帮老匹夫纷纷还朝请罪，跪在大殿上一个劲儿地喊万岁。”

将军话音微顿，指尖棋子在棋盘上轻轻一磕，脆响落定。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畅快，扬声长笑：“哈哈哈，如今本将军看见他们一个个心惊肉跳、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别提多爽快了！”

见将军将满心欢喜尽显于色，瑾长生唇角微弯，将指尖捏着的白色棋子，轻置于黑子旁边，笑意温浅，缓缓应声：“陛下恩威并施，他们自然唯恐祸及己身。”

东方离将瓷碗中黑色棋子搅得“哗啦啦”响，落子声清脆。

“和陛下对着干的老家伙们全都哑了火，反倒是支持清算的年轻人，一日三封奏折，险些要将陛下埋了。吴勘泽死的一点也不冤枉，只是陛下他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