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藏在夜色中疾行。
魔界的天空暗沉如墨,那轮暗月早已西斜,即将沉入地平线。他一路向北,朝着妖界的方向——
隐霜谷。
那里还有五十六个人在等他。
他得回去看看他们是否安顿妥当,得告诉他们,往后只能靠自己了。
更要告诉他们——他再也没有本命空间,可以庇护他们了。
想到这里,白藏的心微微一抽。
不是疼,是空。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挖走,只余下一个空洞,风一吹,便呜呜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空空如也。
缩地环没了,方寸碎片没了,本命空间没了。
他如今,不过是个寻常妖王。
甚至连寻常都不如。剥离本命法则,修为暴跌三成,境界也摇摇欲坠。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
算了。
本就只求她安好。
如今她得偿所愿,便够了。
白藏深吸一口气,提速前行。
就在这时——
远处,有光。
微弱,却在漆黑夜里,刺目至极。
白藏身形猛地一顿。
他眯起眼,望向那方。
是妖界边界。
数十道金光,正整齐有序地移动,如同列阵的兵戈。
白藏脸色骤变。
乌金卫。
天道的爪牙,专司清洗觉醒者的仙君卫队。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一颗心猛地提至嗓子眼。
隐霜谷。
隐霜谷就在那个方向。
难道——
他不及细想,身形一闪,疯了一般往那边赶。
可就在动身的刹那,一道念头如闪电劈入脑海。
乌金卫,为何偏偏此时出现?
他们追踪的是谁?
他想起今夜发生的一切。
烬渊找上门,劝他交出碎片。
烬渊故意让他察觉护心鳞。
烬渊说“她需要力量”“你那枚方寸碎片,若能给她——”
然后他离开。
然后他连夜赶回隐霜谷,剥离本命碎片。
然后他折返魔界,想亲手将碎片交给她。
然后他看见她,在月光下,投入烬渊怀中。
然后他心死如灰,放下碎片,黯然离去。
然后——
乌金卫,就来了。
白藏僵在半空。
碧绿的眸子,一寸寸暗下去。
太巧了。
所有的一切,都巧得不像话。
烬渊算准了他会吃醋,会难过,会离开。
算准了他会为了她,剥离碎片,自毁根基。
算准了他失去方寸碎片,便再无本命空间,再也护不住那些觉醒者。
然后——
乌金卫如期而至。
他们要追的不是他,是隐霜谷里那五十六个人。
他没了空间,护不住了。
而乌金卫,恰好就在这一刻,堵在了妖界边缘。
白藏立在夜空之中,夜风卷起他的白发与衣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碧绿的眼,一点点空洞下去。
“烬渊……”他喃喃出声,“是你吗?”
无人应答。
只有风,呜咽而过。
远处,金光越来越近。
正朝着隐霜谷的方向。
白藏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什么都没了。
缩地环没了。
方寸碎片没了。
本命空间没了。
修为没了。
连她,也没了。
现在,连那五十六个人,也要没了吗?
他想起那个年迈的老狐妖,
想起那个怯生生的小狼崽,
想起那些被他一个一个捡回来、藏了三百年的人。
他们说:“大人,我们等你回来。”
他们说:“大人,你是我们的恩人。”
白藏闭上眼。
风更烈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再睁眼时,碧绿眸中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他转身,不是逃,而是迎着金光飞去。
妖界边缘,群山连绵,横亘在妖界与魔界之间。
千万年来,这些山从无名字。
白藏立在最高的峰顶,望着越来越近的金光。
乌金卫,一共三十余人,个个都是仙君修为。
若是从前,他打不过,也能逃。
他有方寸碎片,可瞬息遁入本命空间。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跑不掉了。
但隐霜谷那五十六人,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乌金卫找不到他们。
只要他们的气息被彻底掩盖。
只要——
白藏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山脉。
这座山,若再高一点,再宽一点,再长一点……
便能彻底挡住乌金卫的探查,将隐霜谷从他们的感知里彻底抹去。
白藏轻轻笑了。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只小兽时听过的传说——
上古大妖,身殒之后,可化山河。
那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也是最后的守护。
他闭上眼。
想起了她。
想起她第一次抱起他,揉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好可爱”。
想起她亲他额头时,暖暖的,软软的。
想起她唤他“小白”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她死在风沙里,他守在原地,一等再等。
想起她活过来时,他几乎喜极而泣。
也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从不是看烬渊的那种眼神。
是看一只小灵宠的眼神。
“呵……”
他轻笑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本王一厢情愿。”
他睁开眼。
碧绿的眸子里,映着逼近的金光。
白藏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变化。
不是化形,是化山。
身躯膨胀、延伸,向着四面八方铺展。
白发化作终年积雪,
衣袍化作坚硬岩石,
血肉化作厚土,
骨骼化作山脊。
那双碧绿的眼眸,化作山巅两汪清潭,嵌在雪峰之上。
山脉不断延伸,越来越高,越来越长,横亘在两界之间,
如一道屏障,一堵高墙,一只至死守护的手。
远处,乌金卫骤然停步。
领头仙君皱眉望着前方:
“怎么回事?那些觉醒者的气息……消失了?”
“方才还锁定在隐霜谷一带,现在完全感知不到了。”
“这座山……”有人指着突兀出现的山脉,“之前从未有过。”
领头仙君神识横扫,只探到纯粹而古老的山川灵气。
那些觉醒者的气息,仿佛被这座山彻底吞噬。
“撤。”他沉声道,“回禀天道,妖界边缘出现异常,隐霜谷目标已无法定位。”
金光调转方向,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