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藏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暗红色的月亮从天边移至中天,又从中天沉向西边。脑中纷乱不休,全是烬渊昨夜的话语。
“她需要力量。”
“你那枚方寸碎片,若能给她——”
“因为是她。”
白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活了上万年,他从未发觉自己竟这般窝囊。
喜欢一个人,不敢明说;想帮她,又舍不得本命碎片;眼睁睁看着别人将护心鳞赠予她,自己却只敢躲在窗外默默看着。
“啧。”
他轻啧一声,站起身。
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写好的字条,又看了一遍。
“银环不用还我。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好好活着。”
思索片刻,他还是将字条揉碎。
重新铺纸提笔,写道:
“本王明日将空间一众安顿好,便将碎片给你,本王不善争斗,决定继续归隐,唯愿护空间中众人安好,让你安心。别过!白藏。”
写完折好,塞进袖中。
推开门,朝她的偏院走去。
行至院门口,他顿住脚步。
院中一片寂静,她屋内毫无动静。
白藏在门外伫立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算了,让她好好睡吧。
他将信塞入门内,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隐霜谷位于妖界最北端,终年积雪,人迹罕至。
白藏在此隐居三百年。说是隐居,实则是躲避——躲避找他麻烦的妖族,躲避觊觎他血脉的势力,躲避这世间所有纷争。
他曾以为,自己能躲一辈子。
直到遇见她。
白藏落在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山空气清冽刺骨,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掐诀,面前空间微微扭曲,如水波荡开。一道道人影从扭曲处走出,不多不少,一共五十六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妖有人,有觉醒者,也有尚未觉醒的普通人。
他们站在雪地中,茫然四顾。
“妖王大人,这里是……”
“隐霜谷。”白藏淡淡开口,“以后,你们便住在此处。”
众人面面相觑。
“这里……好冷。”
白藏瞥了那人一眼,对方立刻噤声。
“房子自己盖。”他吩咐,“谷中有木材,有灵兽,饿不死你们。有事便对着天空唤本王的名字,本王能听见。”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
“本王要出一趟远门。或许很久才回,也或许……再也回不来。”
众人皆是一怔。
“妖王大人,您要去哪里?”
白藏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好好活着。”
话音落,他再度掐诀。
众人眼前一花,那道白色身影已消失无踪。
只剩漫天风雪,和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隐霜谷深处,隐秘山洞中。
白藏盘膝而坐,脸色已是一片苍白。
方寸碎片,是他的本命法则。
自觉醒那日起,碎片便在他体内。三百年来,他靠它开辟本命空间,靠它躲过无数劫难,靠它护住那些无处可去的觉醒者。
而今,他要亲手将它剥离。
“本王还真是疯了。”
他苦笑一声,闭上双眼。
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一寸寸搜寻着那枚碎片的踪迹。
找到了。
它悬在心脉附近,如一颗小小的星辰,泛着柔和银光。
白藏深吸一口气,妖力化作万千丝线,缠向那颗星辰。
疼。
撕心裂肺的疼。
仿佛有人伸手探入胸膛,要将他的心生生剜出。
冷汗自额角滑落,他脸色白得像纸,却没有停手。
灵力丝线越收越紧,一点点向外拉扯。
星辰却纹丝不动。
白藏咬牙,再催几分力。
依旧不动。
“妈的。”
他低骂一声,睁开眼。
碧绿眸中掠过一抹决绝。
他抬手,五指成爪,径直朝自己心口抓去。
——
山洞外,风雪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随即,一切重归寂静。
又过片刻,白藏踉跄着走出山洞。
脸色惨白,唇无血色,衣襟上沾着点点刺目血迹。
可他掌心,稳稳托着一团银色光团。
方寸碎片。
他低头看着碎片,虚弱地扯出一抹笑:
“给你了。”
脚下一软,他跌坐在雪地中,却慌忙抬手护紧掌心。
那枚碎片,仍在微微发光。
他撑着身子站起,踉跄踏出一步,忽然僵住。
他的本命空间……没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他耗费三百年开辟的空间,那个藏着他所有秘密的地方,那个他曾以为会永远存在的归处——
空了,消失了。
他站在漫天风雪里,忽然想笑。
剥离本命碎片,原来是这种滋味。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了。
“算了。”
他轻轻摇头,踉跄着朝谷外走去。
本来,就没打算再躲。
次日入夜,白藏回到魔界。
他换了身干净衣袍,擦去血迹,将那枚碎片贴身收好。
行至魔宫门口,他再次顿住脚步。
深吸一口气。
把碎片给她,然后……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本王喜欢你?
告诉她本王为了你,连本命空间都舍弃了?
告诉她本王可以等你,多久都愿意?
白藏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这些话,他说得出口吗?
他伫立许久,终是迈步走了进去。
走到偏院门口,他又停下。
院中有人。
他透过虚掩的院门望去——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月光下,苏破月站在院中。
烬渊立在她面前。
两人离得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