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族部落的议事厅,是用巨大兽骨搭成的。
说是厅,其实更像一座半开放的骨棚——四面通风,顶上覆着厚兽皮,既能遮阳,又能挡去大半风沙。
此刻,苏破月、赤璃、白藏、雷牙四人围坐其中。
雷牙盘腿坐在主位,灰扑扑的蓬松尾巴垂在身侧,金眸盯着摊开的兽皮地图。
“俺想了几天。”他开口,声音低沉,“乌金卫为什么会盯上俺们?”
苏破月没有插话。
雷牙继续道:“俺们狼族,世世代代生在荒界,每年迁徙,逐水草而居,从不主动惹事。往年,乌金卫从没来找过麻烦。”
他抬眼,看向苏破月。
“自从你来了,他们就跟过来了。”
赤璃眉梢一挑:“你这是怪她?”
“不是怪。”雷牙摇头,“俺是想弄明白缘由。”
他指尖点向地图上几处炭笔标记——全是乌金卫近期出没的地点。
“俺让族人去查过。这些地方,都在边境线上。乌金卫只在边境徘徊,从没深入过荒界腹地。”
苏破月心中一动。
“你的意思是……”
“俺的意思是,”雷牙看着她,“乌金卫不是冲狼族来的。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苏破月沉默下来。
狼族常年迁徙,低调避世,本就接近“未觉醒”的状态,只要不越界,天道很难精准锁定。
可雷牙收留了小星。
那个没有编号、不在天道记录里、如同漏洞一般存在的孩子。
“是因为小星。”苏破月忽然开口。
雷牙看向她。
“乌金卫不是冲狼族来的,”苏破月轻声却肯定,“是冲小星来的。”
雷牙眉头紧锁:“那孩子才三岁,能惹什么祸?”
“不是他惹事,”苏破月摇头,“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
她斟酌着用词,用这个世界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你们都知道,人人生来有命数,天道掌管一切、记录一切。可小星……”
她顿了顿。
“小星,不在天道的记录里。”
雷牙一怔。
赤璃眯起眼,紫眸中闪过深思。
白藏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不在记录里?”雷牙声音沉了几分,“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破月迎上他的目光,“天道看不见他。”
“乌金卫在边境徘徊,不是发现了狼族的觉醒者,是察觉到——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藏在这片土地上。”
雷牙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那孩子,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破月望向帐外,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和狼族幼崽追逐嬉闹,“但我清楚一点——如果让他跟着我,只会更危险。”
雷牙的目光也落在那道小身影上。
下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与他两米高的魁梧身形格格不入,带着几分憨厚,几分坦荡,还有几分狼王独有的骄傲。
“俺护得住。”他说。
苏破月看向他。
雷牙站起身,走到骨棚边缘,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俺是狼王。”他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护住族人,是俺的本分。不管是成年狼,是小崽子,还是那个……”他顿了顿,“没被记录的娃娃。”
他回头,金眸明亮。
“只要他在俺的地盘上,俺就护得住。”
苏破月忽然失语。
这个看起来粗犷豪放的狼王,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平平淡淡说出一句理所当然的话。
他是狼王。
他护得住。
就这么简单。
她忽然想起墨弦。
当年她问他为何要护着那些觉醒者,他也只是淡淡一句:
“因为他们不该变成这样。”
一样平淡,一样理所应当。
苏破月压下心口微涩的情绪,轻轻点头:
“好。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地图再次铺开。
苏破月指着几处标记:
“乌金卫现在只在边境活动,没有深入,说明他们只是怀疑小星在此,还不确定位置。”
赤璃接话:“所以要引开他们。”
“对。”苏破月道,“但不能硬拼。”
她看向雷牙:“狼族能战的有多少?”
“能打的,三百左右。”
“乌金卫呢?”
“边境常驻两千,再加随时能调来的增援——”
雷牙不必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硬拼,必死无疑。
苏破月从怀里掏出一本自制的兽皮小册,翻开一页,上面画满符号与箭头。
“这叫游击战。”她说。
雷牙凑过来,挠挠头:“啥意思?”
“乌金卫人多,但有个死穴——行动模式刻板,巡逻、搜查、上报,一步一规。”
苏破月指尖在地图上划出数道线:
“我们分成小队,在这些点袭扰,打一下就撤,引他们分散追击。等他们兵力散开,再集中力量,一口一口吃掉。”
雷牙盯着地图,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法子……好像能成?”
“能成。”苏破月翻到下一页,“但光靠打不够,还要情报。我们得提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从哪来。”
“狼族有没有擅长追踪、隐匿的族人?”
“有。老七那队最拿手。”
“让他们去边境盯梢,每日回报。大部队一动,立刻传讯。”
雷牙点头。
赤璃在旁淡淡开口:“传讯用什么?狼烟太扎眼,信使又太慢。”
苏破月略一思索,灵光一闪:“留影石。”
赤璃挑眉。
“留影石可录影像,只要以灵力激活,一定距离内能同步显像。”她看向雷牙,“狼族有擅长控灵力的吗?”
雷牙摇头:“俺们修肉身,灵力不行。”
“那就用最原始的——暗号。”
苏破月在纸上画下几个简单记号:
“圈是平安,叉是危险,三点是乌金卫来袭。让盯梢的人在约定地点留记号,取信的人每日去看。紧急情况,再用插枝、移石这类暗记。”
雷牙越看越振奋:“这个简单,俺们的人学得会。”
苏破月笑了:“那就这么定。”
雷牙去召集族人布置任务。
议事厅里,只剩下苏破月、赤璃、白藏。
赤璃倚在兽皮垫上,懒洋洋看着她:“你那些东西,从哪学的?”
“书上看的。”苏破月随口道。
“什么书?”
“《游击战入门》。”她面不改色,“我家乡的书,你们这儿没有。”
赤璃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
白藏蹲在她腿上,忽然“嘤”了一声。
——但有个问题。
苏破月低头:“嗯?”
“嘤,嘤嘤。”白藏用小爪子比划。
——乌金卫要找的是小星。只要小星还在狼族,他们就会一直追过来。
苏破月沉默。
她当然明白。
游击战只能拖延、消耗,解决不了根本。
只要小星这个“异常”还在,天道就不会停手。
除非——
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赤璃察觉到她神色变化:“怎么?”
苏破月缓缓抬眼,轻声开口:
“如果……小星‘死’了呢?”
赤璃眸色一凝。
白藏耳朵猛地竖起。
“我的意思是,”苏破月平静道,“让乌金卫以为小星已经死了。”
赤璃沉默一瞬,瞬间明白:“幻术。”
“对。”苏破月点头,“你的逍遥力可以造出以假乱真的幻象。只要让小星‘死’在乌金卫面前,他们便会上报天道,天道就会撤销追踪。”
“不行。”赤璃立刻打断,“幻象再真,也只是假的。领队是仙君,有办法辨虚实。”
苏破月看着他,轻轻吐出一句:
“如果,是真的死呢?”
赤璃一怔。
苏破月抬起手腕,露出那道淡白色光纹:
“我去。”
赤璃脸色骤变。
白藏猛地抬头,一声急“嘤”,小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衣襟。
“你疯了?”赤璃坐直身子,紫眸里第一次翻涌明显的怒意,“去送死?”
“我死不了。”苏破月语气平稳。
“死不了也——”赤璃顿住。
死不了也会疼。
死不了也会让人揪心。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苏破月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担心我?”
赤璃猛地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
“本君只是觉得,你这主意蠢得离谱。”
“但有用。”苏破月转向白藏,“你说呢?”
白藏碧绿眼眸中情绪复杂,良久,轻轻“嘤”了一声。
——本王的本命空间,可以暂时藏住小星。
苏破月眼睛一亮:“对!让小星进你的空间。就算我‘死’了,乌金卫也找不到他。”
白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