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被“净化”后的第三天,苏破月依旧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坐在窗边,呆呆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眼神空得没有一点光。
苏既白端着粥站在门外,已经是第五次敲门。
“月儿,吃点东西吧。”
屋内一片死寂。
他轻叹一声,正要转身,院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墨弦立在门外,一身月白长衫,眼覆白绸,手里提着一只竹篮,装着几包药材。
“苏医师。”他微微颔首,声音轻而稳,“我来……看看苏姑娘。”
苏既白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言。这几日发生的事,他隐约能猜到几分——红药出事,终究是为了苏破月,而苏破月接近墨弦,他也看在眼里。
可此刻,墨弦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让他一句责备也说不出口。
“她……不肯见人。”苏既白侧身让他进来,声音低沉,“也不肯吃东西。”
墨弦沉默片刻:“我能……试试吗?”
苏既白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缓缓点头:“去吧。”
房间里很暗,窗帘垂落,连光线都显得压抑。
苏破月抱着膝盖缩在床边,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像一尊失去魂魄的木偶。
她听见门被推开,听见脚步声走近,却没有抬头。
直到一缕清浅的檀香味漫进来——是墨弦身上的气息。
她缓缓抬起眼。
墨弦在她面前俯身,静静“注视”着她。白绸遮目,却仿佛能穿透黑暗,听见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所有没说出口的崩溃。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嗯。”墨弦在她身侧坐下,“听说你把自己关了三天。”
“没病。”苏破月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不想动。”
墨弦没有多问,从竹篮里取出一只陶罐,打开,里面是温得正好的粥。
“喝点吧。”他轻声道,“你父亲熬了很久。”
苏破月轻轻摇头。
墨弦静了片刻,忽然开口:“红药姑娘……今天在村口卖花。”
苏破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起来很好。”墨弦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波澜,“花很新鲜,人也笑着,路过的孩子向她要花,她还送了一枝。”
“别说了……”苏破月捂住耳朵,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求你别说了……”
“她现在过得很安稳。”墨弦的声音依旧轻轻传来,“早起采花,白日卖花,夜里安睡,无惊无怕,无忧无苦。”
“那不是她!”苏破月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撕心裂肺,“那不是红药!真正的红药会哭会笑,会害羞会胆怯,会偷偷喜欢一个人,会为了朋友拼命……现在那个……只是个空壳!”
墨弦沉默了。
他静静“望”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苏姑娘,”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觉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苏破月一怔。
“一个会哭会痛的人,和一个只会微笑的人,”墨弦缓缓问,“哪个更真?”
“当然是——”
“如果前者注定痛苦,后者能得安宁,”墨弦打断她,目光虽不可见,却像能直抵人心,“你会选哪一种?”
苏破月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红药姑娘现在,不会再害怕,不会再受伤,不会再为谁揪心,也不会再因谁绝望。”墨弦声音轻得像风,“她每天都安稳,都平静……这样,不好吗?”
“不好!”苏破月几乎是吼出来,眼泪汹涌而下,“那是假的!她忘了……她把我忘了啊……”
“那什么才是真实的人生?”墨弦轻声反问,“痛苦才算真实?悲伤才算存在?那些被‘净化’的人,曾经真实地活过,也真实地痛过,最后……却被彻底抹去。”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微凉,却异常安定。
“苏姑娘,”他说,“你眼中的‘游戏’,或许……就是我们全部的真实。”
苏破月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呆呆看着墨弦,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苏既白莫名其妙的贵重丹药。
红药能看见琴音里的“线”。
说书先生那句“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楚燕凌深可见骨、流血不止的伤口。
还有墨弦……这个已经没有了故乡、连自己都在怀疑世界的墨弦。
原来……他早就知道。
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
“你……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她声音发颤,连呼吸都不稳。
“我不知道。”墨弦轻轻摇头,“但我一直在怀疑——我是谁,这世界又是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从梦见那道白光开始,我就怀疑。为什么我会梦见从未见过的事物?为什么我会拥有这种怪力?为什么……一夜之间,故乡的人,都忘了彼此?”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她。
“苏姑娘,你告诉我——如果你活在一个世界里,有一天突然发觉它不对劲,怀疑自己是谁、为什么存在,你会怎样?”
苏破月答不出来。
“你会恐惧。”墨弦替她回答,声音第一次微微发颤,“会迷茫,会痛苦,然后……害怕变成红药姑娘那样,被‘净化’。”
他走回她面前,缓缓蹲下,与她平视。
“所以我装傻,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盲眼琴师。远离故人,藏在竹林,不敢与人深交,不敢流露半分多余情绪。”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