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星门内。

一个苍老身影走在其中，灰布衣裳，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老大娘”低着头，与任何一个洒扫的仆役没有分别。

一队黑袍守卫从对面走来，她往旁边让了让，再然后一群侍女走过，“老大娘”垂着眼，等她们过去。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老大娘”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拐进僻静的回廊。

这条回廊僻静，她加快脚步，闪进一扇虚掩的门。

片刻后，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侍女，面容清秀，妆容素净。她低着头，穿过庭院，经过几个正在修剪枝叶的花匠。

侍女步伐轻快而从容，像每一个在赤星门生活了多年的旧人。

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进入另一处院落之前，闪身隐入一丛翠竹之后。

再出来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花匠，继续往里走去。

路上“花匠”走过几处岗哨，守卫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花匠”一直走，一直走，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赤星门这座庞大的湖泊里，不起波澜，不留痕迹。

时间渐渐流逝，等他终于出现在门主殿门外时，赫然又成了那个来送饭的侍女。

门主殿门前站着两个黑袍人，面无表情，看了看她手里提着的食盒，侧身让开了门。

侍女推门进去。

屋内，百里纭笙坐在榻边，背靠着墙，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吃，端出去。”

她的声音淡得像没有情绪。

来人的脚步声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而是继续走近。食盒被放在桌上，碗筷被一一摆出来。

百里纭笙道，“我说了，不吃。”她的声音冷了些。

侍女站在桌前，看着百里纭笙，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百里纭笙抬起头。

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侍女”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唇边，示意她噤声。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将门从里面闩上。

百里纭笙站起身，盯着她。

来人回过身，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抹。那张清秀的侍女面庞像一层薄纱被揭下，露出下面另一张脸，白发童颜，眉眼含笑，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百里纭笙失声低呼，“五，五六神医！”

“是我。”五六神医咧嘴笑了笑，“难得百里门主还记得我。”

“你怎么进来的？外面全是守卫——”

“准确地说——”五六神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是我们。”

一缕白色的光芒从他眉心升起，在空气中缓缓凝聚，化作一道虚幻的人影。

那身影由淡转浓，轮廓逐渐清晰，黑色衣袍，冷峻面容，正是萧令宜。

百里纭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令宜！”

她快步走过去，然而手从萧令宜的轮廓中穿过，什么也没有摸到。

萧令宜看着百里纭笙道，“我以魂息离体，借神医的丹药寄在他身上，才得以进来。这次多亏神医相助。”

百里纭笙看向五六神医。“你们……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五六神医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当初和百里门主约好了，只要制成解药就来找你。这不，我来赴约了。路上又恰好遇见萧圣尊，就索性一起来了。”

百里纭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真的制出解药了？”

“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丹药能难倒我。”五六神医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满脸得意。

“什么解药？”萧令宜目光看向他。

五六神医看了萧令宜一眼，又看向百里纭笙，目光里有几分暧昧。

“就是每个月圆之夜，你二人都得睡，咳咳，都得亲近亲近的那个，咳咳，就是你们若无纾解就会疼痛难忍的解药。”

五六神医磕磕巴巴说完，萧令宜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哦？”五六神医挑起了眉，“难道圣尊不想解？”

萧令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看着五六神医，目光沉沉，片刻后才道，“神医当初怎么知道纭笙身上有蛊？又怎么认出我的？我们此前并未见过。”他的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还有，不知神医为什么要帮我们？”

五六神医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看着萧令宜那双仿佛洞彻一切的眼睛，叹了口气。

“圣尊果然聪明。”

五六神医那张总是嬉笑的脸上，多了几分沉重。

“因为我就是那只蛊的亲手喂养者，也是柳灵水的亲哥哥，柳无水。”

百里纭笙浑身一震。

“柳灵水……是你妹妹？”

柳无水点了点头。

“我和灵水，从小一起在神医谷长大，神医谷的弟子，个个都精通炼丹之术，却因长期接触各种丹药毒剂，筋脉滞涩，术法平平，而我更是完全没有术法，灵水不甘心修为平庸，对神医谷一直心存不满，再加上她本就性子野，觉得谷里闷，有一天，她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出了谷。”

他顿了顿。

“我放心不下，只好追出去。我们兄妹俩，就这样一起出了神医谷。那时，我们正好遇见仙门大会。”

他转头看向萧令宜。

“仙门大会，人山人海。灵水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场面，兴奋得不得了。然后——”他停了一下，“她看见了圣尊。”

萧令宜微微眯眼。

“圣尊当年在台上比试，仙姿卓绝，术法通玄。灵水站在人群里，看得眼睛都直了。”柳无水苦笑了一声，“她跟我说，她要嫁给你。”

百里纭笙的手指微微握起来。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她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大会结束后，我催她回谷。她不答应了，还执着的去玄宸宗门外要求见圣尊你。”

萧令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可是师父知道我们出谷，这时候已经在催我们回去了，灵水打定主意不肯回，我只好一人先回神医谷，一个月后，她终于给我传了信，说她已经想到了办法见到了圣尊，可是圣尊却不爱她。”

“我劝灵水回来，她不听。再后来，她的信越来越少，直至我彻底失去了灵水的消息，我派人四处打探，却始终没有她的踪迹。”

“直到灵水失踪半年后，她终于再次主动联系了我，然而却始终不肯告诉我她究竟在哪里，只说，她很快就能得到你，萧圣尊。”

柳无水的目光转向萧令宜与百里纭笙，“她在信中，告诉了我所有事情——她如何将蛊虫炼制，如何将你们困住，如何用蛊虫逼迫你们亲近。”

“我看到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我万万没想到，灵水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柳无水叹了口气，自责道，“我在信中反复劝她，让她回头，可她却再次与我断了联系，再也没有消息。我害怕她再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只能再次出了神医谷，四处寻找她，这一寻，就是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