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星门，门主殿后的庭院里，藤蔓密密麻麻地垂落下来，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百里纭笙坐在藤蔓后面的石凳上，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她穿着常服，发髻简单挽起，面容沉静，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目光穿过藤蔓的缝隙，落在远处高耸的围墙上，像是在看那堵墙，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自从母亲将父亲从眠厌山带回，自从大批黑袍人入驻赤星门，她就被限制了行动。
每日只能在门主殿和这片后院活动，不能踏出一步。
母亲说，只要她想通了，随时可以来见她。
想通什么？
她绝不会看着她的母亲去杀萧令宜。
百里纭笙闭上眼，又睁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楚衍之端着一杯茶，走到她身侧，微微躬身。
“百里门主，茶。”
百里纭笙没有接。
楚衍之将茶杯放在石桌上，退后一步，安静地站在那里。
这几日，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母亲派他来“照顾”她，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监视。
她去哪，楚衍之跟到哪。
她坐着，他站着，她睡觉，他门外守在门外，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百里纭笙的烦躁已经积攒到了极点。
她站起身，背对着楚衍之。
“你退下。”
楚衍之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天尊让我……”
“我说退下。”百里纭笙的声音冷了下来。
楚衍之不说话了。
他垂着眼，像一截木头，没有动。
百里纭笙没有再理他。
她走到藤蔓深处，坐在最隐蔽的角落。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没有人打扰。
她仰起头，看着高墙上那一小片被藤蔓分割的天空。
就在这时，藤蔓外传来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
两个侍女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交谈，没有发现藤蔓后面有人。
“你听说了么，第一仙门玄宸宗凌惊松宗主忽然身死了。”
“这么大的消息，整个仙门谁人不知，现在夫人……不，天尊，天尊昭告全仙门，说是萧圣尊杀了凌宗主，还发出了对萧圣尊的击杀令。”
“你说萧圣尊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杀了凌宗主呢？凌宗主可是他的师兄啊，听说他们感情一直很好。”
“是啊，现在仙门好多人都觉得里面是不是有隐情。可是天尊既然这样说，天尊的话肯定不会有错……”
“放肆！”
一道严厉的声音骤然响起。
楚衍之从藤蔓后走出来，面色阴沉地盯着那两个侍女。
“天尊的事，也是你们能私下议论的？”
两个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磕头。“楚公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滚下去。再听见你们嚼舌根，割了你们的舌头。”
“是，是……多谢楚公子开恩……”
两个侍女连忙跑了。
楚衍之转过身，目光落在藤蔓深处那道隐约的身影上。
他犹豫了一下，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百里纭笙的脸。
白得像纸。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泛红，整个人在发抖。
“百里门主……”
百里纭笙猛地站起身。
“我要去见母亲。”
她大步往外走。
楚衍之急忙跟上。
“百里门主，夫人现在——”
“让开！”
她的声音极冷，楚衍之没有再拦。
静兰苑。
即使蓝兰已经成为天尊，她依然住在这里，甚至连院中的花草都没有动过，只有门口多了两排黑袍守卫。
百里纭笙一路疾行，没有人敢拦她。
守卫看见是她，纷纷低下头，让开了路。
百里纭笙推开门。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蓝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面色酡红，眸色微红。她的发髻有些松散，衣袍也有些凌乱，与众仙门面前那个威仪万千的天尊判若两人。
几个侍从垂手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蓝兰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
这些日子，百里轩依旧对她冷淡至极，别说妥协，就连一句温和的话都不肯说，甚至还提出了和离。
笑话，她怎么可能同意？
他们是夫妻，就算他不识抬举，就算他怨恨她，她也会一直将他关起来，直到他想通，直到他愿意留在她身边。
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开！
见百里纭笙进来，蓝兰抬起头，看着她。
“笙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终于想通了，所以来见娘了么？”
百里纭笙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通缉令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通缉萧令宜？”
蓝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女儿，那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了下去。
“原来你是为了萧令宜。”她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你也听说那个消息了。”
她转头，看向跟在百里纭笙身后的楚衍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楚衍之的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他没有捂脸，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头，直直地跪了下去。
“属下失职。”
蓝兰没有看他。
她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凌惊松妄图杀我，死了是咎由自取。”她看着女儿，“萧令宜逃了，但迟早逃不出我的手心。”
百里纭笙的眼睛红了。
“所以，凌宗主是你杀的。”
蓝兰没有否认。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伤天害理？”
蓝兰走到百里纭笙面前。
“笙儿，你现在是天尊的女儿。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她的声音放柔了，“你初当赤星门掌门的时候，那些老东西怎么为难你的，我都知道，所以我帮你解决了那些人。”
百里纭笙震惊的看向她。
“石开途，是我杀的。”蓝兰的声音很平静，“石莫林，是我故意引入武器库的。你一直以为是意外，其实是我在保护你。”
蓝兰爱怜的看着百里纭笙，“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让我们母女站在最高处，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蓝兰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笙儿，和娘一起，统领整个仙门。”
百里纭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娘，收手吧。”
蓝兰的手顿住了。
“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她收回手，声音冷了下来，“我为你铺好了路，你却要为那个男人跟我作对？”
百里纭笙睁开眼，看着母亲。
“不是为谁，是你做的事，本就是错的。”
蓝兰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厉色取代。
“你回房去。若还想保住萧令宜的儿子，就乖乖听话。”
百里纭笙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要伤害念儿。”
蓝兰转身，看着窗外。
“明日，我要去玄宸宗给凌惊松吊唁。他虽然背叛我，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你如今好歹也是一门之主，跟我一起去。”
百里纭笙看着母亲的背影，“你杀了他，却要去吊唁他。你不觉得虚伪么？”
蓝兰回过头，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虚伪？笙儿，这世道，成王败寇，等所有人都跪在我脚下的时候，谁还记得虚伪不虚伪？”
她朝楚衍之一扬下巴。
“带门主回房。好好看住，不要再出岔子。”
楚衍之站起身，垂首道：“是。”
他走到百里纭笙身边，低声道：“门主，请。”
百里纭笙看着母亲，看了很久。
蓝兰始终没有回头。
百里纭笙握紧了拳，转身离开。
而此时，玄宸宗。
白幡如林，素帐似雪。
整个宗门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哀戚之中。
山门上悬着黑色的挽幛，风中猎猎作响，各仙门弟子穿着素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都带着凝重的表情。没有人笑，没有人高声说话，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放轻了。
宗主凌惊松突然暴毙，尸骨无存。
天尊昭告天下，说是圣尊萧令宜杀的。
可圣尊怎么会杀自己的师兄？
没有人敢问。
天尊的话，就是定论。
凌惊松生前的寝殿里，薛灵若抱着他的一件旧衣，哭得撕心裂肺。
“师兄……师兄你快回来……”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眼睛肿得像核桃。
宋旭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薛姑娘，别太伤心了，伤身。”
薛灵若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不信！我不信萧师兄会杀凌师兄！萧师兄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怎么可能会……”
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往外冲。
“我要去找天尊！一定是天尊误会了，我要去跟她解释清楚！”
宋旭庭一把拉住她。
“薛姑娘！冷静点！”
薛灵若挣扎着：“你放开我！”
宋旭庭没有松手。
他压低声音，目光凝重。
“薛姑娘，我也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凌宗主突然身亡，到处都是天尊的一面之词。萧圣尊的为人我也清楚，我相信他，可现在不是去找天尊的时候。”
薛灵若咬着唇，眼泪不停地流。“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萧师兄被冤枉？”
宋旭庭深吸一口气。
“明日就是凌宗主的祭拜大典，届时各大仙门都会来。我们先去祭拜，然后想办法去找萧圣尊，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灵若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第二日，玄宸宗。
整座山峰从山门到主殿，一路白帆，肃穆而悲凉。
各仙门的弟子穿着素服，整齐地站在广场两侧，没有人说话。
高台之上，设着灵位。
没有棺木，只有衣冠。
蓝兰站在最前方，一身素白的华服，发髻上簪着白玉簪，面容悲戚，眼眶微红。
她低着头，看着那空荡荡的灵位。
各大仙门的掌门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无人敢直视她。
百里纭笙站在蓝兰身侧，面色苍白，目光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