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血……似乎启动了一道阵法。
她盯着那个入口,而后迈步走了下去。
石阶很长,越往下越宽。
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灵石,将甬道照得幽暗而朦胧。
她走了很久,久到记不清转了几个弯,下了多少级台阶。
然后,她看见一道暖黄色的光,从一扇虚掩的门里透出来。
百里纭笙犹豫片刻,终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显然是一间茶室。
布置得雅致清幽,茶桌上是青瓷茶具,炉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烧着,白雾袅袅升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桌上放着一本书。
她看了一眼封面,竟是一本关于讲天下奇景的书。
百里纭笙心里蓦地涌上一丝怪异。
她继续往里走。
穿过茶室,是一间更大的屋子,里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奇石,字画,还有几件她从没见过的法器,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着。
百里纭笙只觉心里那种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再往里走,忽然一阵花香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花室。
各色鲜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像一片小小的花海,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灵石,柔和的光芒洒在花叶上,将整个花室映得如同梦境。
花丛深处,有人背对着她,正弯着腰给一盆兰花浇水。
那人身形清瘦。
他浇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不放过,动作温柔而缓慢。
百里纭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人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不用再来了。你若是一天不放我出去,那就不用来见我。”
百里纭笙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勉强发出声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爹。”
浇花的手猛地一顿。
那人直起身,缓缓转过头。
花影在他脸上晃动,可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的父亲,百里轩。
百里轩看见女儿,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笙儿?”他的声音发颤,快步朝她走来,“你怎么来了?”
百里纭笙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爹——爹!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百里轩抱着女儿,眼眶也红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百里纭笙抬起头,看着父亲清隽的脸,心里又酸又疼。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百里轩的神色微微一变。
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笙儿,”他的声音有些涩,“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百里纭笙一怔,“知道什么?”
百里轩正要说什么,这时整座山忽然猛地一震!
花室里的花盆晃了晃,墙壁上的灵石忽明忽暗,脚下的地面传来细微的裂响。
百里轩脸色大变,“她发现了!”
“谁?”百里纭笙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爹,你在说谁?”
百里轩却没有回答。
他当即拉着百里纭笙就往外跑,“这里不能再待了,快走!马上这里就要塌了!”
父女俩沿着石阶拼命往上跑,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石块从头顶坠落,尘土弥漫,整座山都在颤抖。
终于,他们冲出了入口。
然而,还没站定,却见月光下,一道身影正缓缓向他们走来。
那人发髻挽得随意,面容温婉,正是蓝夫人。
百里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地将百里纭笙挡在身后。
蓝夫人看着父女俩,轻轻叹了口气。
“笙儿,你不该来这里,不该来打扰你爹。”
百里纭笙看着母亲,看着那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娘,是……是你把爹关起来的?”
蓝夫人却把目光看向了百里轩。
百里轩也沉默看着蓝夫人。
夫妻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蓝夫人开口了,“你要离开这里吗?”
百里轩看着她,“你关了我两年多,还要执迷不悟?”
蓝夫人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虽然限制了你的自由,可我从未薄待你。我给你带了你爱看的书,放了你爱喝的茶,怕你孤单,还让你养花种草,打发时间,我对你不好么?”
百里轩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书是你选的,茶是你挑的,花花草草是你让人搬来的,可你给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蓝夫人目光猛地一厉。
百里纭笙站在父亲身后,浑身发抖。
她看着母亲,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爹关在这里?!”
蓝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百里轩身上。
百里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笙儿,还是我来告诉你罢。”
“两年前,我的好友,碧涛阁阁主,忽然失踪了。他失踪前曾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个能振兴门派的好东西,一种在各派间私下流通、能助人突破瓶颈的‘月华灵珠’。”
百里纭笙的心猛地一沉。
“我为他查踪迹,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这‘月华灵珠’究竟是什么。我发现,几位修为停滞多年的掌门,在购入灵珠后纷纷闭关,出关时皆功力大涨。”
“为查明真相,我多方打探,终于联系上了货源背后的‘砚君’,我跟踪那个砚君,亲眼目睹了一颗‘月华灵珠’的剥离过程。”
百里轩目光沉沉,“那不是什么天地灵物,而是一位被抽干了修为、奄奄一息的修士的内丹。”
“我准备联络各仙门,揭露此骇人罪行。却在出去的路上……”他的声音一顿,看向了蓝夫人,“被我那外表一向柔弱的夫人,亲自率人截住了。”
“她亲手启动阵法,将我囚禁在这里。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买卖内丹的幕后之人,竟然是我的妻子。”
百里纭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蓝夫人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面容依旧温婉,可那双眼睛里,不是平日的温婉,而是一种睥睨一切的从容。
百里纭笙道,“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蓝夫人看着她,“因为这是使命。”
“使命?”
“我这一族,生下来就必须努力完成的祖训。我要通过内丹掌控整个仙门,成为仙门至高无上的主人。”
百里纭笙瞪大了眼睛。
“杀人?害人?取人内丹?这就是你说的使命?”
蓝夫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为了大业,牺牲一部分人在所难免,要不拘小节,否则使命永远无法达成。”
“可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蓝夫人的目光冷了一瞬。
“仙门至尊的位置,本来就是我们家族的,不择手段又怎么了?都是仙门欠我们的!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死了就死了,不值得惋惜!”
“可是仙门中也有仁善之人!”
蓝夫人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放柔了声音。
“笙儿,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百里纭笙愣住了。
“为了我?”
“这个使命,一代又一代传下来,却没有人完成。”
蓝夫人的目光变得幽深,“我不想你继续去辛苦做这件事,我要让使命在我这里完成。而你——”她看着女儿,目光里竟有几分温柔,“你只需要享受无上荣华。”
百里纭笙道,“娘,夺取无辜之人内丹得来的荣华,我会夜不能寐。”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百里纭笙脸上。
百里轩猛地向前一步,却被蓝夫人拦住。
蓝夫人看着百里纭笙,目光里有一丝痛,更多的却是恨铁不成钢。
“这是仙门欠我们的,你懂不懂?!我们的先祖,被整个仙门追杀,历尽艰险才活下来。我们本该是仙门至尊,却沦落到藏匿山林、苟且偷生的地步。我做这些,不是为我,是为我们的家族,为你!”
百里纭笙捂着脸,看着母亲,泪流满面。
“娘,令宜呢?”她的声音沙哑,“他是不是也是你打算牺牲的人?”
蓝夫人的目光微微一沉。
“你看上的那个男人,太聪明了。”蓝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有他在,会是我的阻碍。”
百里纭笙的心猛地揪紧,“他在哪里?”
蓝夫人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带你去见他。”
百里纭笙死死盯着母亲,“若我不听话呢?”
蓝夫人的眼神变了。
她轻轻拍了拍手。
黑暗中,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是楚衍之。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是熟睡的萧念。
楚衍之身后,密密麻麻的黑袍人无声地涌出,站满了整个山坡。
百里纭笙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蓝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怜惜。
“笙儿,你是我女儿,我疼爱你,看在你的份上,我也可以考虑考虑疼爱这孩子。”
百里轩看着楚衍之怀里的婴儿,满脸震惊。
“笙儿,你……你有孩子了?”
百里纭笙道,“是,萧令宜就是孩子的父亲。”
百里轩看着女儿,又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又看着站在月光下的妻子,厉声道,“你当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蓝兰了,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么?!”
蓝夫人看着他们父女俩,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你们是我最亲的家人,只要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孩子就会没事。”
风从山间吹过,百里纭笙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浑身发颤。
她哑声道,“娘,不要伤害孩子。”
月光下,母女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一个泪流满面,一个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