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处地下城，大得没有边际。

无数条甬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山腹掏空。

甬道两侧是一间连着一间的石室，有的敞着门，有的紧闭着，从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和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人在炼制兵器，通红的炉火映在石壁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有人站在沸腾的鼎炉前，浓稠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还有石室里传来凄厉的惨叫，一声接一声，伴着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甬道里，一队队黑衣人脚步整齐，目光肃然一遍遍巡逻着这里的每一寸地方。

在最深处，最隐秘的一间暗室里，萧令宜被缚在刑架上。

锁灵链从墙壁上垂下，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踝，让他的周身经脉像被冻住了一样，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起来。

忽然，一声清脆的铃响，穿透了整座地下城。

铃声像水波一样，从最深处向外扩散，传遍了每一条甬道每一间石室。

萧令宜抬起头，透过门上的缝隙看过去。

却见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面朝同一个方向，低下头，双膝跪地，脊背弯得极低，连呼吸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

没有人说话。

整座地下城，齐齐跪倒，齐声高呼，“恭迎主人！”

声音响亮，连地面都似微微震颤，没有人敢抬头，唯有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一道身影无视所有拜俯的人，神色淡然，径直穿过跪地的人群，向着萧令宜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

门开了。

蓝夫人站到了萧令宜面前。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黑色长裙，裙摆曳地，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她的发髻高绾，满身威严，与赤星门里那个温婉恬淡的妇人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锋利，冰冷，不可逼视。

“圣尊，别来无恙？”蓝夫人微微一笑。

萧令宜抬眸，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她。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

蓝夫人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鬓边的步摇，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我一直很欣赏你，可惜，聪明人往往不听话。”

蓝夫人看着萧令宜，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

萧令宜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买卖内丹、控制修士，你的目的是什么？”

蓝夫人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这间暗室，看着外面那些跪伏在地的黑影。

“我给你讲个故事罢。”她忽然道。

“千年前，有一个仙门，是当时的仙门之首，融合各家术法所长，辉煌无人能及，天下修士莫不臣服。它的家主是一个女子，术法通玄，仁义无双。”

萧令宜心头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模糊的野史记载。

千年前确实有个第一仙门，家主是位女子，然而这仙门却因一场阴谋而衰败。

“那个家主后来救了一个男人，一个毫无术法的普通人。她爱上了那个男人，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嫁给了他。”

蓝夫人声音顿了顿。

“可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别的仙门派来的细作。”

“他假意深情，挑拨离间，让家主与宗门上下反目成仇，家主赶走了宗门里最忠心、最有能力的良才，听信谗言，一步步走向孤立。宗门开始衰败，人心散了，墙倒众人推。等到那位家主察觉真相时，一切都晚了，那个男人露出真面目，联合那些觊觎第一仙门名号的宗门，将整个宗门污蔑为邪魔歪道，赶尽杀绝，就连家主也被这个男人亲手所杀，第一仙门昔日辉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萧令宜没有说话。

蓝夫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转过身，看着萧令宜。

“幸运的是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家主尚未成年的亲妹妹。”

“那个妹妹，在满门被灭的那一夜，被那个男人偷偷放走了。也许是良心发现，在杀了家主之后，那个男人忽然悔悟了，他发现自己是真的爱上了家主，可他亲手毁了她，也毁了她的宗门。”

蓝夫人的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

“那个男人自杀了。自杀前，把真相说了出来。可有什么用呢？人死了，宗门灭了，千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萧令宜看着她，“你就是那个妹妹的后人。”

蓝夫人没有否认。

她抬起手，轻轻理了理袖口。

“先祖当时年幼，被整个仙门追杀。她历尽艰险，九死一生，才活了下来。从那时起，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复仇。要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付出代价。”

她看着萧令宜，目光灼灼。

“她要成为仙门的主宰，回到本来的位置。”

萧令宜沉默片刻。

“所以，你创立了问天盟，买卖内丹，控制人心，你想让整个仙门，都跪在你脚下。”

蓝夫人笑了笑，“圣尊，你说得太难听了。”

她走到他面前，直直看着他。

“我是在让这个乱糟糟的仙门，恢复秩序。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做的事，比谁都脏。他们不是喜欢内丹吗？不是想提升修为吗？我给他们，只要他们用了我的内丹，就要听我的话，这很公平。”

萧令宜看着她，目光幽深，“包括我的师兄么？”

蓝夫人道，“凌惊松是个好人。可他太软弱了，他想做称职的宗主，可他的能力配不上他的野心。我帮他提升修为，他却欲与我撇清干系，我自然不能如他的意，我要成为仙门的主宰，任何人都不能成为挡路石！”

萧令宜看着她眼中的执念，心头沉重：“既然如此，纭笙呢？她是你的女儿，你要她如何？”

蓝夫人道，“纭笙不需要知道这些。”

萧令宜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已经快成功了，使命我一个人完成就好，不需要把这副担子压在她身上。她只要做她的百里门主，就够了。”

萧令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蓝夫人又道，“各大仙门，吃过我内丹的人，不计其数。他们以为自己的修为可以轻易得来，殊不知，从他们吞下内丹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我的奴隶了。只要缚魂曲一响，他们就会乖乖听命。”

蓝夫人走回萧令宜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令宜，你修为高深，心思缜密，若你愿意助我，这仙门天下，你我共享。”她说着，笑了笑，“可我知道，你不会。”

她收回手，目光变得幽深。

“所以，你不能留。”

萧令宜看着她，“你要杀我？”

“杀了你太可惜了。”蓝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你修为高深，整个仙门鲜有人能及。若是能将你的内丹炼化，吸取其中修为……”

她没有说下去，只叹息道，“真可惜，永别了，圣尊。”

蓝夫人抬起手，五指成爪，直直探向萧令宜的胸口！

灵力凝聚在指尖，锐利如刀，直取萧令宜心脉！

然而就在这时，“轰——！”

一道磅礴的力量从萧令宜体内爆发出来！

那力量来得毫无预兆，凶悍而暴烈，蓝夫人的手触到他胸口的瞬间，被那股力量狠狠弹开！

她踉跄后退数步，稳住身形，低头看去——自己的掌心一片焦黑，隐隐发麻。

萧令宜依旧被缚在刑架上，目光平静。

蓝夫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叹。

“不愧是圣尊，内丹被封印，竟然还能自行护主。”

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越强大的内丹，我越喜欢。既然取不出来……”

她转身，向外命令道，“来人，带药师过来。”

片刻后，一个瘦削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面容枯槁，目光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那女人走到蓝夫人面前，安静地站定，不说话，不行礼，只是呆呆站着。

萧令宜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柳灵水！

那个在地牢里关了他一年的女人。

她竟然在这里。

蓝夫人道，“这药师是我在街上偶然遇到的，我欣赏她制药的能力，便想办法将她留在了这里，她是个很厉害的药师。这一年多，靠她，我可研制出了不少好东西，温养内丹的血池，就是她的功劳。”

她看向柳灵水，“药师，好好研制丹药。要能抑制圣尊术法反弹，让我能顺利取出他的内丹，给你三天的时间，若是做不到我想要的，你知道后果。”

柳灵水从进来后就一直低着头，闻言，呆滞的身子似乎终于有了反应，只是这反应像是被吓，的，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蓝夫人不再理她，转身离开了暗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暗室里只剩下萧令宜和柳灵水两个人。

柳灵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后，她终于像是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抬起后，看向了萧令宜。

然后，她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光。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开始发抖。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萧……”

她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向他。

萧令宜看着她，目光深沉。

“柳灵水。”他开口道。

柳灵水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

深夜，眠厌山。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山风从荒草间穿过，整座山荒凉孤寂。

百里纭笙一个人走在山上，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此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母亲。

从小到大，母亲都是那个温婉恬淡、与世无争的人。

她从不与人争执，从不插手仙门事务，甚至连赤星门的大门都很少出。

人人都说蓝夫人性子好，温顺贤淑。

百里纭笙以前也这样觉得。

可那块玉佩上“惕蓝”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萧令宜不会无缘无故留下那样的警告。

他究竟查到了什么，她一定要清楚！

所以她来了这座眠厌山。

这是母亲从小生活的地方，可母亲却从未带她来过。

山已经荒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这里已经看不出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

百里纭笙在山上仔细地找。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只是有一种直觉，这里一定藏着什么母亲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直到她看见了那块石头。

半人高，静静地立在一片荒草中，乍一看，与山上其他石头没什么区别。

可百里纭笙看着它，想起了那块祖传玉佩，这个石头的形状和玉佩上的眼睛竟然那么相似。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

石头表面粗糙，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石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什么也没有发现。

她正要收回手，忽然一阵风从山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直直扑向她。

一片枯叶的边缘划过她的手指，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血珠渗出来，被风一吹，落在石头上。

就在这一瞬间，白烟猛地冒了出来！

百里纭笙惊得后退一步！

她眼睁睁看着那白烟越聚越浓，将整块石头笼罩其中。

片刻后，烟雾缓缓散去，石头下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入口。

石阶向下延伸，隐没在黑暗里，不知通向何处。

百里纭笙站在入口边缘，心口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