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宗执法堂长老。

萧令宜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瞳孔微微收缩：“你是问天盟的人？”

雷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全然不像一个被擒住的阶下囚。

“今日落在圣尊手上，是雷某命数。”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我创立问天盟，只为买卖内丹，从中盈利，如今事败，认栽了。”

这时，有不少跟随萧令宜出来的仙门刚好到达，听到了这句话，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什么？雷长老竟然是问天盟的创立人？他就是问天盟的主人！”

“这些年仙门总有人失踪，原来是他在暗地里买卖内丹！”

“他竟然为了私利做出这种危害仙门的事，太可恶了！”

人群中，有性子急躁的修士高声质问道：“雷沉！这些年残害仙门弟子挖取内丹，全都是你主使的？”

雷沉闻言，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仙门修士，“是又如何。”

不顾那些仙门人愤慨的责骂，他目光最后落在萧令宜身上，轻声道：“问天盟的人从不会认输，后会无期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

鲜血瞬间从额角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的身体一僵，随即直直地倒了下去，气息瞬间断绝。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围观的仙门修士都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萧令宜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目光沉沉。

＊

问天盟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问天盟创立人雷沉当众自杀，各大仙门松了口气。

唯有楚衍之，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玉门山掌门，如今踪迹全无，成了全仙门追捕的要犯，各派联合发出追缉令，势必要将所有问天盟余孽一网打尽。

空翠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百里纭笙坐在殿内的矮榻上，怀里抱着萧念。

小家伙刚睡醒，精神好得很，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软糯的声音让百里纭笙的心都要化了。

她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蛋，惹得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小手挥舞着去抓她的头发。

“又扯娘头发，松手。”她轻声嗔着，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

萧念不听，扯得更欢了。

百里纭笙笑着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前那道颀长的身影上。

萧令宜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雪。

他的侧脸在日光下线条分明，眉目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像是有心事。

百里纭笙抱着孩子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怎么了？”

萧令宜收回目光，看向她怀中的萧念。

小家伙看见父亲，立刻伸出手要抱，萧令宜伸手将儿子接过去，那小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立刻安静下来，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萧令宜低头看着儿子，目光柔和了一瞬，可那抹阴翳并没有完全散去。

“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萧令宜开口道。

百里纭笙看着他，“你是说……雷沉？”

萧令宜点了点头。

“雷沉真的是问天盟的主人么？”

百里纭笙沉默片刻。

雷沉已死，死前亲口承认自己是问天盟创立之人，只为买卖内丹牟利，各大仙门都已接受这个结论。

“可你还是觉得不对。”

萧令宜没有否认。

他抱着孩子，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苍茫的云海。

“一个能在玄宸宗潜伏这么多年、做到执法长老的人，会这么轻易就认罪自尽？”他的声音凝重，“他死得太干脆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百里纭笙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你是说，他是在顶罪？”

萧令宜道，“我不知道，只是总觉得不对劲。”

百里纭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他抱着孩子的手背上，“我懂你的顾虑，可雷沉已经死了，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了。如今楚衍之在逃，我们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抓到他，清查问天盟余孽，别再让更多人受害。至于其他的，慢慢来便是。”

萧令宜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还有怀里孩子小小的身影。

萧令宜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正要说什么——

怀里的小家伙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萧令宜愣了一下。

百里纭笙也愣了一下，随即捂嘴笑了起来。

小家伙看着父亲脸上那个浅浅的红印子，咯咯笑得欢快极了，口水都流了出来。

萧令宜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又有一丝宠溺。

他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儿子嘴角的口水。

“跟你娘一样，手劲不小。”

百里纭笙笑着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萧令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昨晚。”

百里纭笙的脸“腾”地红了。

她一把将孩子从他怀里抢过来，转身就走。

“儿子，你爹不正经，别跟他学。”

小家伙窝在娘亲怀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脸红的娘亲。

萧令宜看着母子俩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窗外，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百里纭笙抱着孩子走回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对了，我娘让我告诉你，邀你明日去赤星门用午膳，她说，也想好好看看念儿。”

萧令宜眼底泛起笑意，点了点头：“好，我明日过去。对了，蓝夫人的身子恢复得如何了？那日似乎受到不小惊吓。”

提到母亲，百里纭笙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她那日确实受了惊吓，昏迷了一天一夜，这几天精神才渐渐好了些，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些恍惚，大夫说，慢慢调养就好。”

萧令宜轻轻点头，“没有大碍那就好。”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嗓音。

“师兄——！”

薛灵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

萧令宜和百里纭笙同时看向殿门，就见薛灵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宋旭庭。

薛灵若穿着一身绯红长裙，发髻上簪着一支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看见百里纭笙抱着孩子，眼睛一亮，凑过来逗了逗萧念。

“小家伙又长大了，这脸越来越像师兄了。”她捏了捏萧念的小手，萧念倒是不怕生，冲她咧嘴一笑。

宋旭庭走到萧令宜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圣尊。”

萧令宜微微颔首。

宋旭庭又转向百里纭笙，目光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纭笙。”

百里纭笙也点头回礼。

两人之间，早已没有了从前的那些纠葛，只剩恰到好处的关切。

薛灵若逗完孩子，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师兄，凌师兄不见我。”

萧令宜看着她。

薛灵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担忧。

“我都说了，我不追究他关我的事了，可他还是不见我，我去找他，弟子说他身子不适，在休养。我去敲门，他也不开。”

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我听弟子们说，凌师兄似乎真的病了。这几天一直待在房间里，门都不出。师兄，你说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萧令宜沉默片刻，“稍后我去看看。”

薛灵若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转向宋旭庭。

“对了，我听说山下的弯月湖最近景色特别好，满山红叶倒映在湖水里，美极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宋旭庭，你陪我去。”

宋旭庭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薛姑娘，我——”

“不许拒绝。”薛灵若打断他，理直气壮，“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想去的地方，你都陪我去。”

宋旭庭张了张嘴，看了看萧令宜，又看了看百里纭笙，最终叹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好。”

薛灵若满意地笑了，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那现在就走，天黑前还能赶回来。”

两人出了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百里纭笙忍不住微微一笑：“没想到，薛姑娘如今倒是和宋公子走得这么近。”

萧令宜淡淡颔首，“灵若的脾性我很清楚，若是不真心喜欢，断不会这般黏着一个人。宋旭庭性子沉稳，能护着她，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眸子扫了一眼百里纭笙，“说起来，宋旭庭以前可一直都纠缠于你，次次找借口接近你，如今倒是安分了不少，算他识趣。”

百里纭笙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醋意，伸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腰：“你胡说什么呢，宋公子现在只是把我当朋友，而且他帮过我不少，你别总往歪处想。”

萧令宜握住她掐着自己腰的手，眼底多了几分温柔，“我知道他品性尚可，也清楚他之前帮过我们不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日后还他便是。”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儿子，眼底满是宠溺，“以前总怕他对你还有执念，如今见他和灵若相处还算融洽，我也就稍微放下心了，不然，不管他有没有恩，必定是要敲打一番的。”

怕？

这是百里纭笙第一次听到萧令宜说这种话，可是回想以前，他却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她心头一震，抬头看着他，“我以为你没有在意这些小事。”

“在你面前，再小的事，都是大事，更何况是有人曾对你有过心思，我怎能不在意。”

况且他看得清楚，现在宋旭庭看薛灵若的眼神，和从前看百里纭笙时是不一样的。

明知再无可能，人心的确是会变，爱意也会消融，可是那些都需要时间，至少现在宋旭庭还没能让他完全放下心来。

可是这个发现，萧令宜当然不会告诉百里纭笙。

萧令宜只是伸出手，将她和怀里的孩子一起轻轻揽进怀里。

怀里的小家伙被挤在两人中间，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萧令宜松开她，低头看着儿子，“你娘话多，吵到你了？”

百里纭笙踢了他一脚。

萧令宜面不改色地受了。

小家伙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忽然咧嘴笑了，口水糊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