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旭庭愣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半响没有反应。
百里纭笙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迈步向前走去。
“宋旭庭,以后不要再浪费你的时间了,也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身后一片死寂。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宋旭庭的声音——
“笙笙!”
百里纭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是为了让我死心,故意这样说的,对不对?”
宋旭庭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打定主意不接受我,所以编出这么荒唐的借口,对不对?”
百里纭笙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宋旭庭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最后一丝期盼的光。
然后,她笑了。
“你觉得这是借口?”
百里纭笙一步步走回去,走到宋旭庭面前,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
“你忘了么?”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我曾经离开赤星门一年多。”
宋旭庭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年里,可以发生很多事。”她盯着他的眼睛,“包括我有过男人,包括我怀过孩子。”
她顿了顿,唇角的讥诮更深。
“宋旭庭,你真的了解我么?”
她没有等他回答。
百里纭笙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宋旭庭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久久没有动。
当日,百里纭笙离开了竹山镇。
在她离开后不久,宋旭庭也离开了。
而玄宸宗的人,也在同一天启程归去。
*
玄宸宗,空翠峰。
凌惊松亲自将萧令宜送到了他的居所。
萧令宜的身体亏损得比想象中严重,至今仍无法下地行走,只能躺在榻上,脸色苍白。
薛灵若寸步不离地跟着,一双眼始终落在他身上,满是担忧。
“令宜,我已经让人去请宗内最好的医师。”凌惊松站在榻边,神色凝重。
“真的不必。”萧令宜的声音很淡,“我休息几日便好。”
“你这样子,岂是休息几日能好的?”凌惊松眉头紧锁,“你从来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次怎会如此不爱惜自己?”
萧令宜道,“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多谢师兄好意。”
凌惊松看着他,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
“罢了。你一向稳重,应该不会拿自己身子开玩笑。”凌惊松道,“那你好生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他离开玄宸宗几日,宗内事务想必积压了不少,凌惊松一向对宗门事务勤勉,随即先回去处理了。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看向一旁的薛灵若。
“灵若,照顾好令宜。”
“嗯!”薛灵若重重点头,“大师兄放心!”
凌惊松看了萧令宜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薛灵若和萧令宜两个人。
薛灵若在榻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萧令宜。
萧令宜闭上了眸子。
“你也回去。”
薛灵若摇头:“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我用不着照顾。”
“可你身子还没好。”薛灵若的眼眶微微泛红,“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师兄,我担心你,只有看着你,我才能安心。”
萧令宜睁开眼看她,那目光里没有波澜。
“你看着,也不能让我马上就好起来,不必担心,我修养几日便没事了,你回去吧。”
薛灵若的眼眶更红了。
“师兄,你是不是……真的那么不想看见我?”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带着不甘。
“我为了找你,追去五蕴派。如今你回来了,我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是不是觉得我死缠烂打?”
薛灵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爱上我呢?”她伤心的问。
萧令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薛灵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师妹,情爱之事,不是能勉强的。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即便真的与你成亲,你也不会幸福。只会害了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让师兄退了这门亲事吧,解除婚约,对你我都好。”
薛灵若浑身一颤。
“萧师兄,你一直拒绝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了别的女人?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萧令宜沉默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薛灵若,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萧令宜面色忽然变得极为认真,开口道,“我——”
薛灵若忽然站起身,退后一步。
“不要告诉我答案!”
薛灵若忽然什么也不想知道了,“我不想听。”
她看着萧令宜,擦开了眼角的泪水,道,“萧师兄,我不会向凌师兄说取消婚约的话。我的心愿就是嫁给你,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期盼。我不管……不管你心里有没有别人,只要嫁给了你,我就是你的妻子。成为你的妻子,就是我想要的。我从小时候就喜欢你了,我只想嫁给你,别的都不重要。”
说完,薛灵若转身,跑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萧令宜一个人。
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久久没有动。
*
赤星门。
百里纭笙回来已经三个时辰了。
从踏进这道门开始,她就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出来过。
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暮色一寸寸爬进来,她就那么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案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处,片刻后,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两个字浮现出来——“线使”。
那是父亲失踪前最后接触过的人。
据目前找到的线索,父亲曾秘密见过一个“线使”,不久后便下落不明。
她的指尖划过,在“线使”旁边,出现了另一个名字——“砚君”。
箭头从“线使”指向“砚君”。
那么,砚君又指向谁?
她犹豫片刻,手指微动,虚空中,又浮现出几个字——
“问天盟主人”。
这是她目前能追溯到的尽头。
五蕴派之行,让她收获良多。
至少,她终于确认了五蕴派窦天德果真是问天盟的人,玉行的内丹是被问天盟取走,经过秘法炼化,卖给了高见蝉。而
高见蝉之所以能在仙门大会上异军突起,靠的正是那颗不属于他自己的内丹。
目前来看,问天盟,就是一个以取人内丹、炼化买卖为业的阴邪组织。
那么父亲呢?
百里纭笙的眉头紧紧皱起。
父亲当初接触“线使”,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内丹吗?
父亲需要买内丹吗?
她不信。
从小到大,父亲教导她的,都是公理仁善,都是正道直行。他常说,修为高低在于心性,在于苦修,在于对天道的领悟,绝不是靠外物能速成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与那种阴邪组织做交易?
可如果不是为了买内丹,父亲为什么要接触问天盟的人?
她想不明白,越想越头疼。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下去吧,不用伺候。”百里纭笙头也不抬道。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
“笙儿,是娘。”
百里纭笙一怔,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蓝兰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粥,米香混着一股淡淡的灵草清气飘散开来。
她穿着素色衣裙,发髻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里露出几分担忧。
“娘,您怎么过来了?”
百里纭笙连忙接过碗,扶着母亲进屋,“这么晚了,您该早点歇着。”
蓝兰由她扶着坐下,目光细细打量着她,“这次出门怎么看着又瘦了些。”
说着,蓝兰叹了口气,“听说你今日回来后一直在屋里没出来,娘想着你外出劳累,回来后又不得休息,帮不上你什么,只能亲手煮点粥。”
她指了指那只碗,“里面加了灵草,喝了解乏养身,趁热喝。”
百里纭笙端着碗,心里涌上一股温暖。
她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的确解了乏意。
“好喝吗?”
“好喝。”
蓝兰笑了,她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虚空处。
那里,还残留着百里纭笙方才画出的那些字迹,虽然光芒黯淡,却隐约可见。
“笙儿,这是什么?”蓝兰看着那些浮动的文字。
百里纭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而后挥袖,虚空中那些字迹瞬间消散。
“没什么,随意写的一些东西。”
蓝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是与你爹有关的吗?”
百里纭笙沉默了片刻,但见蓝兰一直盯着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蓝兰的眼眶微微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百里纭笙的脸。
“笙儿,”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要不……不要找了。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想再看着我唯一的女儿这么辛苦。”
百里纭笙抬起头,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
“你爹一直不见踪影,娘有时候忍不住想……”蓝兰的眼泪终于落下,“他是不是已经……已经不在了……”
“娘!”百里纭笙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您别这么说。”
蓝兰摇摇头,泪流满面:“笙儿,你为了找你爹,总是往外跑。之前还出去一年多,音讯全无,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总是往外跑。娘好怕……好怕你又像那次一样,突然就没了消息……”
“娘,不会的。”百里纭笙站起身,将母亲轻轻揽入怀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别担心。”
蓝兰靠在她怀里,轻声啜泣。
百里纭笙抱着她,心中酸涩难言。
“娘,”她轻声说,“我已经查到一些眉目了。我不会放弃,一定要找到爹。但您放心,我会小心的,不会再让您担心。”
蓝兰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女儿的衣袖。
窗外夜色渐深。
百里纭笙又安抚了蓝兰许久,直到她情绪平复,才亲自送她回房歇息。
看着蓝兰房里的灯熄灭,她在廊下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去。
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颗疏星,黯淡地挂着。
百里纭笙深吸了口气,心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她往自己庭院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清晨。
百里纭笙推门出来,正要往门主殿去,一名侍女匆匆跑来,躬身禀报:“门主,九瑶宫宋公子求见。”
百里纭笙脚步一顿。
宋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