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石门被粗暴地推开。
百里纭笙还来不及看清里面的情形,就被身后一只手狠狠推了进去。
她踉跄着向前扑倒,膝盖和手掌重重磕在冰凉粗粝的石板上,疼得她浑身一颤。
身后,石门轰然闭合。
她跪伏在地上,喘息着。
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第一次被关进这间石室的那天。
那时她也是这样被推进来,也是这样狼狈地跌倒,然后抬起头,看见角落里那个静静盘坐的身影。
那个人现在依然在那里。
萧令宜坐在石室最里侧,背靠着墙壁,即便被困在这石室许久,他周身那股凛然的气势依旧未减半分。
那双眼睛依然沉静,仿佛这阴暗的地牢、这漫长的囚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修行。
百里纭笙只看了他一眼,就慌忙移开视线。
因为体内刚被种下的东西,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骤然活跃起来。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从骨髓深处往外扎,又像是有一团烈火在小腹中燃烧,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过去!
抱住他!
贴近他!
声音咆哮着,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将最原始的渴望灌入她每一根神经,让她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爬去。
不!
不能过去!
另一个声音拼命拉扯着她,那是她仅存的羞耻心,是她绝不愿成为柳灵水那个疯女人工具的骨气。
百里纭笙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蜷缩进离萧令宜最远的角落。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那妖异的紫色纹路正在迅速蔓延,如藤蔓,爬过手腕,爬向小臂。
疼!
太疼了!
痛感肆意冲撞,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绞碎。
可比疼痛更可怕的,是那股越来越强烈的、难以启齿的渴望。
她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着被触碰。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披头散发,满脸泪痕,衣衫凌乱。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用疼痛对抗那股快要让她发疯的渴望。
牙齿陷入皮肉,鲜血渗出来,顺着小臂淌下,滴在地上。
可是没用。
太疼了!
太难受了!
她到底没忍住,压抑地哭出了声。
那哭声很低,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石室里,依然清晰得刺耳。
她刚哭了两声,就猛地咬住嘴唇,生生将余下的呜咽咽了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拼命咬着自己的手臂,咬得鲜血淋漓,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肉。
可身体的疼痛和那股可怕的渴望还在较量,还在撕扯,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视线,看见萧令宜正看着她。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看着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满脸是血泪的她自己。
被他看着的那一瞬间,百里纭笙只觉得体内那股渴望猛地蹿高,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方向倾斜——
不!
不行!
她猛地别开头,用尽全力将自己往墙上贴,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远一点。可那股渴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疯狂,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不像自己的低吟。
羞耻、恐惧、无助、愤怒……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彻底淹没了她。
她忽然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面前的石壁狠狠撞去!
“砰!”
剧烈的撞击让她眼前发黑,额角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可她竟然没有晕过去,还清醒着,那该死的蛊甚至还在她体内叫嚣。
不够!
还不够!
她又撞了第二次,第三次!
一次比一次狠!
一次比一次用力!
额头已经血肉模糊,血糊住了眼睛,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疼痛和那股依然不散的渴望在体内撕扯。
她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像一个疯妇。
她不想被那该死的蛊操控,不想变成柳灵水手中的工具,她又一次撞向石壁,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砰——”
剧烈的撞击后,世界终于开始旋转、模糊。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倒在冰冷的地上。意识正在远去,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要解脱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
可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个一直静坐在角落、始终没有动过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
萧令宜。
他蹲下身,那张永远冷淡的脸,现在微微蹙着眉。
这是他在这地牢里,第一次露出表情。
百里纭笙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抓住他的衣袖。
她费力地张了张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将事实断断续续地告诉他:
“柳灵水……给我下了蛊……她想让你我……有,有肌,肤之亲……”
她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固执地说下去:“只要你我……有肌,肤之亲……我身上的蛊……就会在你身上……种下从蛊……”
她没有告诉他,若是第一次发作没有纾解,她会死。
她只是拼命将所有的后果都告诉他,让他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以后……每逢月圆……主蛊从蛊共鸣……我们就必须……”
她说不下去了。
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现在他都知道了。
知道一旦碰了她,就会被永远缠上,每个月圆都要与她纠缠,再也摆脱不掉。
他应该会离她远远的了吧?
像以前那样,从不多看她一眼。
她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紫色纹路已经爬满她全身,将她变成了一个可怖的“紫人”,没有一点美感,甚至有些狰狞。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浅,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石室里很静。
萧令宜蹲在她身边,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一次次推进他石室的女人。
每一次,她都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用那种歉意的、带着愧疚的眼神看他,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冒犯。
她从来不靠近他,从来不打扰他,即使被柳灵水打得遍体鳞伤,她也只是蜷在角落,咬着牙,一声不吭。
现在,她就快要死了。
为了不连累他,她宁愿撞死自己。
萧令宜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满身的紫色纹路,看着那几乎要消失的微弱呼吸。
很久很久。
久到她最后一缕气息,也即将散尽。
他终于伸出手,将她凌乱的沾满血污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然后,他俯下了身。
百里纭笙觉得自己像是死了一次,又像是活过来了。
她在一片温暖的潮水中沉浮,晃晃荡荡,不着边际。
身体里那股烧灼的剧痛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愉悦。像是春风拂过,像是暖流淌过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每一根神经都在歌唱。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抱在怀里,那个人身上很热,有汗珠滴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到一具同样汗湿的、滚烫的身体。
那具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可她已经太累了,累得睁不开眼。
她只来得及将手搭在那人腰间,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安稳的弧度。
再次睁开眼时,对上的是一双古怪的笑眼。
柳灵水。
她正坐在她身边,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她。
百里纭笙猛地坐起身,浑身汗毛倒竖。
这不是那间关押萧令宜的石室。
她没死?
“我的眼光果然没错,”柳灵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得诡异,“你成功了,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到底还是为了你破身了。”柳灵水喃喃道,眼神里有一种癫狂的痴迷,“他再也不是天上那个高不可攀的月亮了。他被拉入了这红尘,哈哈哈哈——”
百里纭笙脑中“嗡”的一声炸开。
“你说什么?!”
“我就说了,他是个圣人。”柳灵水流着泪笑,语气复杂得无法形容,“一定不会看着你死在他面前。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百里纭笙浑身冰凉。
她明明……她明明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一旦他碰了她,就会被种下从蛊,以后月月都要受那折磨。
她明明告诉他了……
一股巨大的自责和愤怒猛地涌上心头。
她恨恨地看向柳灵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连柳灵水都微微一愣。
“你应该感谢我。”
柳灵水很快恢复了那疯癫的得意,笑着说,“圣尊萧令宜,是多少女人仰望的男人?我将他送到了你面前,以后,每月月圆,你们都必须交缠,否则蛊毒发作,两人都将生不如死。哈哈哈,多好,多妙!”
百里纭笙从来没有杀过人。
可是这一刻,她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恨到想要亲手掐死她。
她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掐住柳灵水的脖子!
柳灵水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冷笑取代。
她灵力一震,轻而易举地将百里纭笙掀翻在地,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室内炸开,百里纭笙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