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宜望着他,那双精致的眉眼里有细细的锐芒一闪而过。
“师兄,”他缓缓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复杂?”
凌惊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令宜,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养伤。这些事,交给师兄便是。”
萧令宜静静看着凌惊松,目光沉如古井,却仿佛要看到井底去。
良久,他垂下眼帘。
“……好。”
那一声“好”轻得像片羽毛,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凌惊松的唇角微微松了几分。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百里纭笙到了。
百里纭笙踏入室内,目光与榻上那人一触即分,快得仿佛从未相遇。
“凌宗主。”她微微颔首。
“百里门主。”
凌惊松盯着百里纭笙,目光极为严肃,片刻后面上才换上了得体的笑容,“这几日多蒙百里门主照应,凌某感激不尽。”
“凌宗主客气了。”百里纭笙道,“五蕴派之事不过是适逢其会,我并未帮上什么。”
“百里门主自谦了。”凌惊松道,“灵若在信中多次提及,说此番百里门主相助良多。这份恩情,玄宸宗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令宜与灵若回宗后便要成婚,届时还请百里门主务必赏光,喝杯喜酒。”
室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百里纭笙怔在原地。
她听见那句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可拼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嗡嗡地响。
一旁,薛灵若脸颊绯红,眼中是压不住的期待,偷偷望向榻上的人。
萧令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师兄。”
他开口,只唤了一声,带着隐隐的制止之意。
可凌惊松仿佛没有听见,只含笑对百里纭笙道:“师父生前便有这个心愿,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届时定要大办一场,广邀仙门同道同贺。”
百里纭笙垂下眼帘。
“……恭喜。”
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届时若得闲暇,定当前往道贺。”
又与凌惊松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百里纭笙告辞了。
转身的刹那,她没有看榻上。
萧令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榻上的手缓缓攥紧。
凌惊松的目光从门口的背影收回,落在萧令宜攥紧的拳头上。
他的眼底,一丝震惊闪过,随即又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涌起。
“灵若,”他沉声道,“去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回玄宸宗。”
“这么急?”
薛灵若有些意外,却还是欢喜地应了,“好,我这就去!”
她雀跃地出了门。
室内只剩下凌惊松和萧令宜。
沉默压在两人之间。
凌惊松直直看着萧令宜。
“令宜,”他问,“你与那位百里门主,很熟?”
“相识。”良久,萧令宜吐出两个字。
“相识?”凌惊松目光沉沉,“你性子孤冷,从不与人深交。能让你说出‘相识’二字,想来交情不浅。”
萧令宜沉默。
凌惊松望着他,眼底有复杂至极的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这些日子,你一直与百里门主在一起,你似乎并不排斥她。”
萧令宜抬起眼帘,与凌惊松对视。
“师兄想说什么?”
凌惊松直视着萧令宜的眼。
“十日后,你就要与灵若成亲了。”
萧令宜声音淡而沉:“我不会成亲。”
“是为了百里门主吗?”凌惊松直接问道。
萧令宜看着凌惊松,久久不语。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凌惊松闭上眼,片刻后睁开,那里面已没有方才的探询与复杂,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令宜,”他缓缓道,“你与那位百里门主,恐怕不是这几日才相识的吧?”
萧令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与灵若的婚事,我曾犹豫过。”凌惊松的声音放得很轻,“但现在,我很坚定。”
他顿了顿。
“十日后成亲。我会给你和灵若一个全仙门最风光的婚礼。”
萧令宜望着他,“我不会与灵若成亲。”
凌惊松仿佛没有听见。
“好好休息。”他说,“明日我们就启程回去。”
然后凌惊松径直离开了。
而另一头,百里纭笙走在五蕴派空寂的庭院里。
曾经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院落,如今人去楼空。几扇未关严的门在风里吱呀作响,落叶积了半尺厚,无人清扫,一派繁华落尽的萧索。
她走得很慢,漫无目的,只是不想停下来。
萧灵宜就要成亲了。
这原是她早知道的事,早在仙门大会上,凌惊松当着天下仙门宣布婚约时,她便已知道。
“百里门主。”
身后传来凌惊松的声音。
百里纭笙停步,转过身。
凌惊松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站在三丈外的树下,面容在斑驳的树影里看不真切。
“凌宗主。”她道。
凌惊松看着她,那目光与方才在室内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温厚的客套,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审视的复杂。
“百里门主,”他缓缓开口,“在下有一言,或有不中听处,还望海涵。”
百里纭笙面上不动声色:“凌宗主请讲。”
“百里门主此番相助,玄宸宗上下铭感五内。”
他顿了顿,目光倏然锐利如刀。
“只是……还请百里门主,日后莫要再单独见令宜了。”
百里纭笙一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凌宗主此言何意?我对圣尊……从无纠缠。”
凌惊松道,“令宜已经定亲了,百里门主自然不会做那等不知分寸之事。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凌宗主,”百里纭笙抬眸直视他,“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凌惊松望着她,只低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对于百里门主,我可以允许令宜与你……泛泛之交,但绝不能深交,更不能……有感情。”
百里纭笙心头剧震。
“我不想我的师弟,”凌惊松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成为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
百里纭笙想问,可话到嘴边,却被凌惊松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堵了回去。
那是恨意。
极其幽微、被压抑却依然灼人的恨意。
“百里门主只需明白,”凌惊松已敛去那一瞬失态,声音恢复了平稳,“玄宸宗的人,不会与赤星门有更深的关联。”
“凌宗主放心。”百里纭笙道,“我百里纭笙,绝不会打扰圣尊。”
她没有等凌惊松回答,转身离开。
身后梧桐叶落,覆了她来时足迹。
风起了。
百里纭笙不觉搂住自己,这一刻竟觉得凉意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