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纭笙从一片混沌的热浪中缓缓苏醒。
像是沉在一片晃动的海水里,身体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摇晃。
似乎整个世界在颠簸。
耳边传来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然后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眸子。
那双眼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刃,此刻却似蒙着一层罕见的水雾,像是寒潭深处被搅起的微波。
男人正撑在她上方,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在他赤裸的脊背上勾勒出一道银边,汗水沿着肌肉的沟壑滑落,滴在她颈间,微凉。
百里纭笙混沌的脑袋开始清明,记忆慢慢拼凑起来。
她受不了那凿骨般的痛,最后一遍遍撞着石壁,再然后是昏迷,接着她似乎又做了梦,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地牢里的石室……
她刚想说什么,男人已经起身,离开石榻。
凉意瞬间蔓延上肌肤,让百里纭笙一个激灵。
她目光慢慢看向萧令宜。
萧令宜背对着她,已经拿起衣物不疾不徐的穿上,仿佛刚才那场汗湿的交缠不过是她一场幻觉。
她低头看向手背,那片妖异的紫色纹路已经消失不见了。
五脏六腑的剧痛也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一片虚脱后的绵软。
只有额间还隐隐作痛,她抬手摸了摸,触到一层细腻的纱布,伤口被处理过了,手法干净利落。
外间依然是深夜。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洞口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却恰到好处地在石榻前止步,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
萧令宜已经穿戴整齐。
百里纭笙拉过不知何时被褪下的衣物,搭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开口说了两人相见后的第一句话,“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声音在石洞中响起,比想象中还要轻。
萧令宜反常地停留在榻边,以往这个时候他已经直接离开了。
石洞陷入沉默。
萧令宜看向她,百里纭笙这才注意到他面色似乎十分苍白。
她微微一怔。
他病了?
“我过来时,你昏倒在地上。”萧令宜终于开口,声音比以往低沉了些,“你撞了墙。”
“太疼了,”百里纭笙点点头,垂下目光,说,“我没办法。”
这种痛她几乎不敢回忆,紫纹从手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伴随着足以让人丧失理智的剧痛。
“出了些事,耽搁了。”他道。
百里纭笙吃惊。
萧令宜在解释?
月光下,萧令宜侧着脸,眼中的神色看不真切,他掩唇低声咳嗽了一声。
他看起来似乎真不太好,百里纭笙到底没忍住,“你怎么——”
然而还没说完,只听萧令宜继续道,“我要走了。”
山洞内,安静下来,无人开口,萧灵宜看着百里纭笙。
百里纭笙似乎才反应过来,道,“啊,好。”
萧令宜转身,身影逐渐没入洞外夜色。
百里纭笙独自坐在石榻上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而后开始一件件穿好衣物。
*
而此时的玄宸宗内。
烛火在灯盏里静静燃烧,将榻上人影投在素白屏风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凌惊松守在榻边,已经三个时辰。
他看着榻上的薛灵若,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帐顶,像两潭死水。
“师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好歹说句话。”
薛灵若不语,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凌惊松闭了闭眼,转向一旁躬身写方子的医师:“如何?”
老医师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药方双手呈上:“宗主,薛小姐自绝灵脉,下手极狠,没有给自己留半分余地。好在圣尊修为通玄,以灵力强行续脉,这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顿了顿,道:“薛小姐平素底子不错,接下来只需静养几日,不可情绪大动。属下已开了温养经脉的方子,按时服用,身体或可恢复如初。”
“只是……”老医师看了眼榻上之人,叹了口气,“薛小姐这是心病。药石能救体,救不了心,需得她自己想通才行。”
凌惊松接过药方,指尖捏得发白:“下去熬药吧。”
“是。”
老医师躬身退下,房门轻掩。
屋内重归死寂。
凌惊松走到榻边,撩袍坐下。
他看着薛灵若苍白的脸,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苍白得让他愤怒又心慌。
“灵若,”他紧紧盯着她,“你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薛灵若眼珠终于动了动,转向他,却依旧空洞。
“你知不知道,”凌惊松喉结滚动,“若令宜再晚来一步,若他不是修为超绝,你今日……你今日就真的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