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能听见自己那根名为冷静的弦,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折磨彻底压垮时,一场猝不及防的变故,打破了这一切。
某日傍晚,天色将暮未暮,王府门前忽然传来急促杂沓的马蹄与脚步声。
夹杂着兵甲碰撞的声音令王娥心中莫名一紧。她快步赶到前庭,只见几个神色凝重的士兵抬着一个简易担架疾步入内。而那担架上躺着的人,竟然是数日未见的王雁以!
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前的铠甲已被撕裂,洇开大片暗沉的血迹。跟在身侧的王姮也是同样满身血污,她发丝凌乱,左臂上一道伤口皮肉翻卷,缓慢渗出鲜血的伤口。
王娥心中的煎熬,在这一刻悉数化为了更原始、更汹涌的恐慌。她看着宫里的太医同王雁以一起入了内院,不多时,便是一盆盆被血染红的水被里面的仆妇端出。那刺目的红色,几乎灼伤了王娥的眼睛。
她几步走到屋内,看着驻守在外殿的王姮,声音干涩道:“阿姐,发生何事了?”
王姮回过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与疲惫。
她快速低声道:“京郊苍云岭突发虎患,为祸乡里已有半月。”
“母亲奉命率京营精锐前去剿灭。”
“今日围捕那畜生时,母亲为救一名士卒,被那畜生抓伤了胸腹。”
王娥有点干涩道:“母亲这十几日都在苍云岭吗?”
得到了王姮肯定的回复,王娥内心的煎熬突然散了。原来王雁以……不是在躲她。可随即,她的心中牢牢被忧愁占据。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太医急促的指令和器物碰撞声,王娥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强迫自己的目光从母亲的门前移开。
她看向站立在外的王姮,这才惊觉王姮手臂上也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而那道伤口,王姮只是草草捆扎了一下,此刻仍有鲜血渗出。
“文清!”她厉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快!端净水和金疮药来!再取干净的细布!”
王姮闻言一愣,似有些意外。她看王娥捋袖子的动作,意识到王娥这是要为她清理伤口。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拒绝,但随即她便想到,自己的妹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知玩乐的妹妹了。她的妹妹,现在可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济世神医!
王姮看着王娥认真为她处理伤口的模样,发自心底的感到欣慰。她坐在凳上,轻声道:“有劳二郎了。”
王雁以这一昏迷,便是十余日。期间前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而在重重帷帐之中,昏迷的王雁以始终未曾醒来。
这十来天里,王娥几乎是一散值便守在王雁以的床前,她彻夜守候,寸步不离。连王姮都看不过去劝她歇息,可王娥依旧是固执的摇头。
后来王姮不再多言,只是命人将一张窄榻搬至王雁以床边,让王娥有个就近的地方躺一躺。
某个深夜里,王雁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混沌的意识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王雁以艰难地睁开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落在了榻上。
她感觉到那里躺着一个人,她立马警觉起来,支起身体,动作很轻。可即使这样,榻上的人也依旧惊醒了。
刚察觉到对方在动,王雁以几乎是立马凭着本能就勒住了对方的脖子。她将那人牢牢地禁锢在怀里,直到被她勒着脖子的人艰难地出声,道:“娘,是我。”
声音一出来王雁以便认出那是王我!她竟守在这里睡着了!
王雁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松手了,而解脱出来的王娥全然不顾自己被勒的难受的脖子,着急又担心地问着王雁以,道:“娘,您醒了,您刚刚动作这么大有没有扯到伤口?”
说着王娥就要伸手摸过去,但随即想着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便起身,摸索着屋内的摆件点灯去了。
屋内亮了,看着王娥拿着药箱过来的身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了王雁以的心头。
王雁以确实是刻意回避着王我的。早在黔阳,她便知道眼前的王我不再是她的女儿。只因她那个只知玩乐,不谙世事的女儿,怎可能在疫中献出那样的惊世良方?
王我是怎样的,她这个当母亲的最是清楚。当时若非是春秋换防之期还未到,不然她都要连夜策马赶回京城。
其实从宫中回去,碰见汝愁恕时,她提及王娥与徐府千金在德聚楼相聚的那一刻,王雁以心中是存在一丝侥幸的。
可当她踏入德聚楼,在人群中看见那个身影第一眼时,她便知道,侥幸便只是侥幸。
王娥低头查看王雁以的伤势,果然纱布上已经洇开了不少暗红。看着裂开的伤口,王娥的眼里流出不少心疼。
她轻柔地解开纱布,将金疮药撒在伤口,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王雁以静静看着,忽然道:“你比她细心多了。”
王娥的手微微一抖,却没停。
她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娘说谁?”
王雁以没接这话,只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问她:“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王娥沉默着,手指继续绕着纱布,一圈,又一圈,眼睛却避开了王雁以的目光。
王雁以也不催她,只自顾自道:“你是个好孩子,懂医术,会做官,心明眼亮,比许多人都强。”
她顿了顿,道:“可我家小二,她没有你那么聪明,她笨笨的,我请了京中最有名的夫子教她,硬生生教了十几年,才让她勉勉强强的考了个举人。”
“我把她塞进都察院,我知道,她在那里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那里的人都清洁,最是不喜像她这样有背景的人。可有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学好?”话至此,王雁以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不用装,你同她不一样。往后,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我不会说出去,更不会告发你。我戎马半生,见过太多因官吏无能而受苦的百姓。御史台掌风宪,司监察,一言可决冤狱,一疏能通言路。”
“这个位置,你比她适合。”王雁以说完,便不再多言,可过了半晌,她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了王娥的发顶。
看着王娥乖顺的模样,她还是问出了那个让她日夜煎熬的问题:“我家小二……她去哪了?”
听到王雁以的疑问,王娥张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她的喉咙被说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
她能说王我去了哪里?难道她要告诉王雁以,她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在原来的世界她已经自杀了,所以那个和她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王我,极有可能成为了一个孤魂,已经同万物融合在一起了?
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烫得她舌根发麻,心口绞痛,让她如何开口。
“我……” 王娥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她垂下眼帘,避开王雁以令人心碎的目光,说:“我不知道。”
她只能这样说,真相太残忍,她说不出口,可她又无法编造一个虚假的谎言,去欺骗这样一个可怜的母亲。
“恩”。王雁以还是应下了。
王娥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王雁以留下的一张侧脸。
她唤来了守夜的婢女,叫她们把床边的榻搬走。
随后又让王娥,回去歇着。
婢女们很快就将小榻移了出去,可王娥依旧站在原地,如同脚下生了根。
正当王雁以感到疑惑回头看时,王娥忽地撩起裙摆,朝着王雁以直直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还不等王雁以说完,王娥便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待三个头磕完,她便站起身,离开了。
王雁以是直到王娥的脚步声听不见时,才回过神的。她从床上下来,看着消失在连廊的身影,终是落下一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