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冰冷，寒意直入骨髓。

连发丝上都浸了一层细碎的冰花。

这么飘个一晚上，明早从水面一出来，和水鬼没两样。

船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手电筒，灯光超级大，明亮到看一眼跟个小太阳似的，完全让人不敢冒头，但人毕竟是人，不是鱼不是水鬼更不是不需要呼吸的生物，蓝婷换气功底再高深，也无法一直在水里憋气，时不时地冒个头上来，大口换气，猛地吸气，再次潜入水中。

蓦然，她察觉脚腕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两腿在失重的水中蹬了两下，谁知不但没将那股奇怪的力量甩开，反而还越来越重。

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腕！

她几乎要尖叫出来。

“唔……”

那道力量太猛了，人本来就容易向下沉，再这么一拽，蓝婷直接后仰翻了进去。

她在水中游动，往下看，的确是个人。

是个小孩子。

落水了？

她想抓住小孩的衣服，却发现小孩儿浑身赤裸，连衣服都没穿。

求生本能让这个小孩儿一直抓着她的脚腕，蓝婷咬咬牙，只能希望小孩儿抓紧了别松手了。

水面有人路过，低声道：“这儿没人，检查过了。”

“行，赶紧去别的地方检查，一个小孩子跑不远的！”

“收到。”

待上方的两个人离开了，蓝婷猝然出水，抓住船舱换水口阀门位置，她从下方捞起溺毙到昏死过去的小孩子，是个男生，她不敢出声叫他，只能帮他拍拍背，在对方呛得直咳嗽的时候，又赶紧捂住对方的口鼻，对他摇头：“嘘，小声点！”

在海水里泡得太久了。

眼睛充血，视线模糊。

鼻腔口腔连接着的气管和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太疼了。

王有金不太会游泳，他发誓，这次过后，自己一定要好好去学游泳……也是此时，他才看见旁边的大姐姐，着急的求救：“救救我救救我！”听着船上不断有人行走，似乎都在寻找他的动静，他更紧张了，“他们都在抓我！”

“你是从船上下来的？！你是谁？”蓝婷立刻追问，“你给我发的邮箱！？”

“对对对，是我！”王有金愣了下，“你是那个记者？你叫蓝婷？”

“原来是你……”

两人无法继续沟通，因为船上又有人来向船下照射了。

他们再次潜入水底，耳中隐约能听见几句话，大概意思是他们要下水找人了。

蓝婷抿紧唇，虽然手里紧紧攥着王有金，知道不能不管这个小孩，知道人命大于一切，知道自己的良知不会允许自己独自离开，但也萌生过一些烦躁，为什么，为什么撞见了他，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在海水里，怎样都能躲过搜查，可现在带着这个小孩儿，都不用别人寻找，对方只在水里三十秒就得露头，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发现的！

他被发现了会遭殃，自己被发现了更会遭殃。

二者选其一。

蓝婷眼神一暗，等两人再次浮出水面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手里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不能被他们发现，你……”

王有金擦了擦刺痛的眼睛，“那……那我躲去别的地方……”他不笨，能听懂别人的话，于是向海面的另一端游去，游泳技术不怎么好，狗刨式游泳，水花飞溅，船上的人没瞎都能看见他。

他不去想会不会被发现，他等待着被抓到。

被抓到了也可以，船上的人他弄死一个是一个，我要是活不了，那大家就都陪我去死。王有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种思维逻辑从来都是弟弟的，弟弟说他太软弱，弟弟告诉他，人要自私点，当事情不利于自己的时候，那就把水搅浑，祸水共享。

他仰望着这艘大船，盘算着怎么弄死这些人，才刚刚冒出一个念头，后方的那个记者突然追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托孤似的说：“趁乱，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有人的地方！”

“啊？”

这时，只见蓝婷向人多的地方游去，手电筒很快照到了她，她装作逃命的样子，于是船上那些人一个个的都下了水来抓她，董校长一眼认出了蓝婷，仿佛再次被人当头一棒，一个该死的王有金还没抓到，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更该死的记者！“抓她！先抓住她！”

蓝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无人关注到这边的王有金，王有金嘴里默念谢谢了谢谢了，然后向一个方向狂游，蓝婷在海面上又踹又踢又抓，为他拖延了宝贵的十分钟。

他游上了岸，岸边有董校长来时开的车，下车的时候，董校长给他的药他咽到嗓子眼，没吃下去，人是清醒的，所以记得董校长的车没熄火，他狂奔上去，坐到驾驶位，回忆着爸爸以前开车的模样，一脚油门，车子轰隆一声，陡然爆冲而出，轮胎与沙石传来剧烈摩擦，刺耳尖啸在岸边格外响亮。

董校长的车子盯梢的人都见过，一时没人去拦截。

只有董校长在船上，一看自己的车子被开启了，大惊失色，嘶吼道：“人在车上！！追上他！！！追上他！！！”

王有金猛打方向盘，迅速调转车头，朝着林海湾道而去，想要逃离这道海岸线，想去人多的地方，想去求救。

墨色海岸线，那样长，那样远，他一时无神，只想着逃命，油门一脚踩死，根本看不懂的仪表盘指针一百八十度飙升，车窗灌入的海风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压抑的心得到了短暂松懈，后方四辆黑车双双逼近，狭窄的夹角但凡一个失误都要被逼停，这对于一个第一次开车的小孩子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车子一旦停下来，面临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警察不会帮我。”王有金一拳砸到方向盘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升起这个念头，原本想冲到人流密集地的商圈地带，到时候求救，肯定能被警察带走，但现在想想，弟弟说得不错：“警察要想管青川学院，早都管了。”他们狼狈为奸，到了警察手里和到了董校长手里没两样！

既然逃不掉，那就将事情闹得再大点，大到无法收场，大到必须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金属的撞击发出刺耳轰鸣，王有金突然咧开嘴笑了下。

比起被刹停，他宁愿撞死一个是一个。

对准一个车，油门踩到底，连车带人直接往海里撞，车里的人要下车，下车，那可太好了，对准人，再次油门一踩，血光喷溅！

追击的车子只想逼停，不敢伤人。

王有金的车子只想杀人，绝不停下。

董校长在海岸边看着这一幕，惊愕不已，正在她出神的的时候，只见那辆车子闪着破碎的大灯，直直朝她杀来，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发不出声的，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也移不动步子的，她只能发出无声的尖叫，在一阵猝然闪烁的白光中，感受着下半身被碾压的巨痛，发出尖锐嚎叫。

没撞过瘾。

这是王有金被抓下车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从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好战血腥，仿佛被打开了另一面，而这一面明明是弟弟擅长的。

他下车后，多么希望听到谁谁谁被他撞死了。

但没有，被撞的两个人都还活着。

他非常失望。

失望到痛恨自己的无能。

如果还有以后，他的做事风格一定要决绝狠辣，不留余地，就像刚刚，如果对自己要求再高点，他们，不就，死了。

“你别急。”王有金被两个人抓住了，被他们强抓着要走，但他不慌不忙，对着躺在血水中的董校长忽然笑了下，“只要我死不了，那死的人，一定是你。”

董校长捂着双腿，撕心裂肺地尖叫，对那抹瘆人的笑已无力洞察。

闹得太大了。

警察到底是来了。

就算上面的领导再怎么想压风声，再怎么想把这个事故解释为小孩子的顽劣，也有些许市民拍下了照片在网上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也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周玲和贾穆洋接回了王有金。

也可以理解为，王有金终于离开了青川学院。

王有金回了青川学院，王有银可还没回去呢。

没人来接走他，哥哥也没来找他，孤单一人，在外流浪，虽说有裴执这么个看不见的存在物陪伴他，但又不能说话，又不能帮忙，毫无作用。当然，就算能帮忙裴执也不帮，就算能说话，凭他毒舌的嘴说的话也大概率是：“哇塞你好惨啊啧啧啧啧……”或者，“兄弟作为屠杀榜第一的我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也就一个星期后，小沈判遇见了一个人，蓝婷。

女记者特意找到他，并将那晚发生的故事全盘托出，小沈判听后很诧异，觉得开车撞人，那可不是自己哥哥的脾气秉性，蓝婷淡定：“兔子极了也咬人呢。”

蓝婷查到了兄弟俩的关系，想拜托小沈判去找王有金，让对方帮忙出庭作证，只要证明了青川学院与校外人士勾结，进行灰产交易，就可以让青川学院从此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