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意料之中,没有鼓励,只有嘲讽。
奶奶犹豫地说:“那你继续上学,谁给家里赚钱啊?”
爸爸边喝酒边嘲弄地看他:“就你?别丢人了!”
妈妈倒是鼓励他了,说可以当然可以,但下句话就是:“儿子,你要是学得好了,未来有出息了,你能不能回周家?我不信他们养了你那么多年,一点感情都没有,你回去,回去说不定他们还要你呢!”
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慰藉的是那个很少见面早出晚归的弟弟,他没有否定他的想法。
周远湾第一年没有考上,尽管他认为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刻苦,可没有考上,他顶住压力,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上了当地的一所大学,学的是金融。
穷困潦倒伴随了他的大学四年,他以为毕业后就会容易些。
可现实又给了他难以忍受的打击。
他大四一整年都在准备距胜这家世界五百强的风投公司offer,期间还因为在校表现优异,有老师推荐,实习了半年,毕业后,按照毕业生的优势,笔试面试,一路畅通,就差转为正式员工了,可也是他要正式入职的那天,人事部经理对他说:
“很抱歉,这个岗位暂时不需要人员了,虽然你还没有正式入职,但我们依旧会赔偿你n+1。”
他无法理解,怎么会突然不需要人了,在他的百般追问下,经理依旧守口如瓶,他离开了这栋大厦,在大门口,只是一个回眸,看到了熟悉的人影,是樊明,那位周家的真少爷,他在公司老总的簇拥下朝外走,笑盈盈地说:“别这么客气,我就是来当个小职员。”
工作失利,为了找到一份好工作,他错过了应届生身份,家里人嘲讽他:“我就说,上个大学能怎样?!到最后连个活儿都找不到!人家初中毕业都能赚钱,你个大学生能吗?”
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他后来找了个自己并不喜欢,普普通通的工作,每个月领着几千块的工资,平庸普通。
多年后,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需要住院,家里人都说不治了不管了,他不忍心,于是一人承担了住院费,一个星期的药费就已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资,为此,他不得不兼职,但兼职无法弥补空缺资金,他又不得不离职,去找一个更高薪的工作,兜兜转转,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最后去了一家大酒店当领班,其实也就是服务员,在这里一个月的工资,是他以前当白领工资的三倍。
他工作认真,表现好,领导总夸他,提拔他为会客区主管,他也觉得自己真的出色,可骄傲还没有持续一秒,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周远湾?真是你啊!你们看!是周远湾!”
豪华包间内,偌大的圆桌前的客人们纷纷转过头看向他。
“还真是你啊!你退学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你了!”
“你在这儿工作吗?”
“哎哟快坐快坐,这不就是缘分吗,我们今天正好同学聚会呢!”
周远湾认出了他们,是圣地安的同学们。
他们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圆桌前,招呼后面的服务员:“没眼色啊!?还不再添一把椅子!”服务员立马点头应是。
周远湾被他们按在桌前坐下,他眼前回荡的是刚刚其他服务员点头哈腰诚惶诚恐的模样。
“你该不会把我们都忘了吧!哈哈哈哈我是乔文,还记得吧?”乔文在他身边站着,拍他肩膀,介绍着每一个人:
“刘双双,以前是咱们的语文课代表,现在是中交一附院的副主任。蔡存,以前不都叫他外号蔡伦吗,他现在在S市的党组建部当副部长。刘继业,以前年年考试第一!他现在可了不起了,在公安部门工作,还是厅级干部呢!”
乔文依次将在座的每一位同学介绍了,他们仪容文雅,气度不凡,连微笑都和普通人不一样,一样的笑容,落在自己身上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卑微,是勉勉强强的客套,而他们却更像是自上而下地打量,没有恶意,可在他眼里尽是恶意。
他无法忍受和这些官运亨通的大人物们坐在一桌,他更无法忍受这些人靠家庭的托举坐到如此高位,明明自己那么努力了,明明他从早干到晚,可和他们却是天壤之别!
而最令他无法容忍的是,或许……
或许他本该成为他们的一员。
这天过后,他变得消极,像是基因传承,他走上了父亲的老路,开始酗酒。
喝酒能让他短暂的快乐,忘却烦恼,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现实让他自行惭愧,他真怕,真怕又在哪个地方看见不该看到的人把自己刺激到了,所以他选择退缩,他躲在自己的世界行了吗?
被辞退。
被赶出家。
一无所长。
在同龄人结婚生子或者步步高升的年纪,他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在酒吧里听见有人叫他樊老板樊少爷,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这类称呼了,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让那个人叫他周少,他们都笑着奉承,让他继续下注。他喜欢这种生活,这种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生活,这种本该是他的生活!本该是他的人生!
为什么,为什么失败的只有他!
因为高利.贷还不上钱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如果不是弟弟樊阳来接他,他可能都要死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了,他发疯一样的宣泄,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可那个弟弟只是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讽笑:“你总是在幻想你不该拥有的,而不去经营你已经拥有的。怪得了谁?”
他怒吼:“这样的垃圾家庭,这样天翻地覆的人生经历,你觉得有人能驾驭得好吗!?”
“我觉得有。”对方只随便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在他面前扔了几张钞票,冷冰冰地说:“我不会救你第二次,以后别来找我。”
他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却一个劲地摇头:“不会有的……不会有人比我做得还好……不会有……不会有!!!!”
他声嘶力竭地狂吼,仿佛吼出的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没那么失败。
他无法告诉自己,自己的人生是因为自己而失败,不是的,不是的,当然不是的……
他不记得在那条黑巷子里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了。
但心底的执念却久久难以消散。
他重复:“不会有的。”
直到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如鬼魅,如幽灵,对他说:“如果有呢。”那不是反问,是陈述。
那个人很漂亮,那个人走到他的身旁,蹲下,瓷白的肌肤在黑暗中散发着莹润的光,修长的手不容反抗地落在他的眼睛上,让他的眼皮缓缓闭上,然后轻轻道:“睡吧。让我用你的身体你的名字,塑造一个,新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