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往回飞。窗外的云一层一层往后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舱房里画出晃动的光斑。
江北靠在床边,闭着眼睛。江山在他旁边趴着,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啊啊”地喊。喊了一会儿,没声了。
江北睁开眼。
江山正把一只手塞进嘴里,啃得起劲。啃一下,砸吧一下嘴,啃一下,砸吧一下嘴,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
江北没管,又闭上眼,继续修行。
过了一会,哭声响起,江北一听,是那种委屈的、带着困惑的哭。
江北睁开眼。
江山正举着那只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小嘴瘪着,脸上挂着两行泪。那只手上全是口水,湿漉漉的,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怎么了?”江北坐起来,把他抱过来。
江山把手举到他面前,继续哭,像是在告状。
江北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泪汪汪的脸,意识是因为自己把自己咬痛了才哭。他把江山的手拿过来,用清尘咒清掉口水,仔细看了看那根食指,有一点红印子。
他看江山张开的口,有几粒很小的白点,刚冒出头,在粉嫩的牙龈上格外显眼。
江北笑了,这样终于不再会啃了几刻钟,食物毫发无伤了。
“你在长牙。”他说。
江山听不懂,只是继续哭。他委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疼,他只知道刚才还好好的,一咬就疼了。
江北把他抱起来,轻轻晃了晃。没用,越哭越响。他又拍了拍他的背,还是没用。
“手拿掉就好了。”江北说,“别啃了。”
江山不听。他把手又往嘴里塞——这回塞的是另一只。
江北连忙把那只手也拿下来。
江山嘴一瘪,哭得更凶了。
已经对哄他颇有心得。江北从储物袋摸出一块冻糖,剥开油纸,在他嘴边蹭了蹭。江山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哭声小了。他又舔了一下,哭声停了。他张开嘴,想把整块糖咬进去。
江北把糖收回来。江山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他伸出手,朝江北手里的糖抓了抓,嘴里“啊啊”两声。
“只能一口。”江北认真道,“你牙刚长,不能吃糖,吃了糖会叫虫蛀了你的牙。”
江山听不懂,继续拉。江北把糖放入油纸里,收回储物袋。
江山看着那块糖消失,伸出手,往江北怀里抓。抓了几下,没抓到,他抬起头,看着江北,眼睛亮亮的,嘴里“啊啊”两声。
江北摇摇头。
江山瘪嘴,一副我要哭的模样,但他脸不红,江北没理。
嘴不瘪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把那只手往嘴里塞。
江北把他的手拿下来。江山抬头看他,满脸无辜。
江北看着他,叹口气。
“你,”他顿了顿,“你跟自己的手过不去干什么?”
江山不回答,连婴儿语都没有。他只是继续看着江北,眼睛亮亮的,过了一会,伸出手,抓住江北的手,往自己嘴边拉。
江北没躲,任着江山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嘴里,啃了一下。
有点疼。是钝钝的、被磨来磨去的疼,这么点大的牙齿居然还咬的挺痛的。江北低头看,江山正抱着他的手指,啃得起劲,眼睛眯着,像是在享受什么美味。
他啃了一会,松开嘴,抬头看江北,笑了。
“啊巴。”他说。
江北把手指抽出来,看了看。上头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已经红了。
江山又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往自己嘴边拉。
“不行。”江北摇头,“你咬的疼。”
江山不听,继续拉。
江北想到之前在婴儿用品店看到的一样东西,叫磨牙棒,木头做的。他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没买。现在,他意识到自己不够未雨绸缪。
果然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用的,毕竟没有这个需求,也没人会生产。
“等之后再买。”江北安抚着摸他头,“你先忍着。”
飞舟上是有卖东西的地方,但主要卖些吃食,没有磨牙棒卖。江北猜或许带着一个孩子参赛这种事,自己还是第一个,所以这些东西都没有匹配上。
那地方不大,在船舱的一角摆上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各种吃食。有糕点,有果干,有糖,还有一种装在碗里的、白花花的液体。
摊主说是骆驼奶,喝了能补身子。启程时江北出于好奇买过一回,尝了一口,感觉和寻常的牛奶没什么差别,不腥,也不膻,就是普通的奶味。
他怀疑这是挂羊头卖狗肉——说不定就是用牛奶冒充的,不过贵倒不贵,只比外面的牛奶贵一些,而且说不定骆驼奶就是这个味道。
那碗骆驼奶最后都进了江山肚子里。江山喝得开心,喝完还砸吧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抬头看江北,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还有吗”。
但江北没再买,他觉得能临时抱一点佛脚就抱一点,便主要给江山喂辟谷丹,节省时间。
现在,见吃不到江北手,江山瘪嘴。
江北没理。
江山不瘪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伸出手,把脚丫子掰过来,往嘴里塞。
江北看着他把自己的脚趾头啃得津津有味,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总觉得脚比手脏多了。
“算了,随你。”江北放弃拯救,“只要不哭就行。”
江山啃了一会儿,啃累了,松开嘴,打了个哈欠。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江北怀里,闭上眼睛,睡了。
江北低头看他。小嘴微微张着,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挺香。
雪团趴在床边,抬头看了看江山,又看了看江北,“汪”了一声。江北看它,想之后雪团怕也是要被啃。
他出门,又去那个地方转了一圈,主要是买骆驼奶喂孩子。晋国蜜饯、楚国肉干……他还看到多了一种东西,上面标着:燕国酸梅。
摊主见他盯着那碗酸梅看,笑着招呼:“小道友,要不要尝尝?燕国特产,酸甜开胃,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江北看了看那碗酸梅。梅子很大一颗,通体深紫色,泡在淡黄色的汁水里,上头撒着几片薄荷叶。
“多少钱?”他问。一来二师叔是燕国人,他对燕国便有点好奇。二来他发觉自己好像挺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冻糖是酸甜的,他还挺喜欢。
“三灵石一碗,都是公道价,毕竟你们去参加一次也不容易,是得吃点好的,要是太贵了,都吃不上了。”
江北买了一碗,端着碗回到舱房。江山还在睡,雪团趴在床边,见他进来,尾巴摇着吐舌头。江北揉它头,它“呜呜”叫着。
在窗边坐下。他夹起一颗酸梅,咬了一口。
这酸得他眉头一皱,嘴里不由分泌出大量的口水。然后那股酸味慢慢化开,透出一股浓烈的甜。他嚼了嚼。梅子肉是韧的,韧里带着一点软,像在说你牙口不好就别吃了,咬下去之后,那股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顺着喉咙往下流。
他眼睛一亮,继续吃。那股酸依旧,但已经不刺了,变成了一种很舒服的酸。甜味也比第一口更轻盈,回味无穷,薄荷的清凉开始冒出。
他把一颗吃完,又夹起一颗。
吃完半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师叔是燕国人。
他对燕国的了解不多,现在知道那里产酸梅。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酸梅,心想:走时给二师叔带一点好了。
二师叔不一定爱吃这个。他不吃的话,自己可以吃。
他把碗放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
飞到第三天。
这三天里,江山学会了新的技能:啃一切能啃到的东西。
自己的手,自己的脚,江北的手,江北的袖子,雪团的耳朵,床单的角,窗户的木框——只要被他抓到,就往嘴里塞。
雪团的耳朵被他啃了三次。第一次雪团没躲,只是甩了甩脑袋;第二次雪团躲了一下,没躲开;第三次雪团看见他伸手,立刻站起来,跑到舱房的另一头,趴下,盯着他看。
江山看着它,愣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朝它抓了抓,嘴里“啊啊”两声。
雪团没动。
江山瘪嘴。
雪团犹豫了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脑袋凑过去。江山的手落在它耳朵上,摸了一下,又摸一下,然后张开嘴,想啃。
雪团脑袋一偏,躲开了。
江山抓了个空,倒是不恼,反而笑了。他笑得很开心,两只小手拍在一起,“咯咯”两声。
雪团的尾巴摇了摇。
飞舟往回飞的那几天,江北睡得很沉。
来的时候睡在地上,舱里人多,脚边时不时有人走过,一整夜醒七八回,跟没睡一样。
现在有单独的房间,门一关,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床虽不大,但够他躺着,不用蜷着,不用缩着,可以把腿伸直。
他睡得很舒服。直到第四天晚上,那小米大的牙把他咬醒。
有点疼,疼得他一激灵,睁开眼。
屋里黑着,但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足够他看见——江山趴在他枕边,正抱着他的脖子,往他喉结那儿啃。
小家伙啃得认真,啃得专注,口水流了他一脖子,凉丝丝的。
“……”
江北把他拎起来。
江山悬在半空,手脚乱蹬,嘴还保持着啃东西的姿势,砸吧了两下,没砸吧到东西。他低头看了看江北,又看了看四周,眼神茫然,像是在问“我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