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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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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中生出一张榜单。

金边红底,字迹一笔一笔浮现,从第一百名往前推,越推越快。台下的人群仰着头,盯着那张不断变化的榜,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围绕蜂巢。

九十九。

八十七。

六十五。

四十三。

二十一。

推到前十的时候,速度慢下来。每浮现一个名字,下面就爆出一阵喊声。有欢呼的,有叹气的,有骂自己押错了的。

第十名。

第九名。

第八名。

推到前三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第三名。

第二名。

然后榜首的位置,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出来——

江北。

台下安安静静,毕竟该惊呼过的已经惊呼过了。更多的人为自己未来担忧,面带愁容。练气期的竞争已经比较轻松,自己都只能这样,筑基了又该怎么办?

不少人听过乃至于传过谣言,觉得这和自己无关,说说便也无妨,图个打发无趣。遇到江北时输了的人听到这些,一部分因为传过锁上嘴巴与手脚,另一部分拉人去闲置斗法台,说江北弱他们懒得管,说自己弱做什么?

江北站在人群外围,抬头看着那张榜。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的名字在最上头,单独一行,比其他的字都大一点。

江山在他怀里,也仰着头,盯着那张榜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见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也学着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他把脸埋回江北胸口,蹭了蹭。

雪团站在江北脚边,尾巴摇了摇。

“江北!”

有人喊他。是个穿灰袍的执事,从高空中飘落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一抖,金光闪烁。

“跟我来,领奖。”

执事笑说:“真是年轻有为呀。跟我来,上登天梯。”

江北一看周围,有三个执事带着登天梯从天而降。登天梯是透明的,隐隐能看到一层金边。江北取出灵兽篮,把雪团放进去:“乖。”

“呜。”

雪团乖乖的蜷缩成一团。执事帮他拎过灵兽篮,带他登上,一步一步走。

一路过去,江北看到一座登天梯在空中黑烟滚滚。一问,执事道:“看来有人有魔心,不过除了我们之外,没人会知道。魔心还可以消磨,若人人都知是谁有魔心,便是逼人入魔了。”

魔心是指有坠魔可能的人。江北知道这个。

领奖的地方在一座大殿里。殿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殿都大。殿里站着几个人,都穿着执事的袍子,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在路上可曾看到什么异样?”

有人问。江北答道:“有,宗门可以好好引导。”

“为何?魔心者当诛。”

“非人之过。”

“为何非人之过?”

“不知道。但它可控,那便只是人之劫。”

画面破碎。江北睁眼,发觉自己还在登仙梯上,意识到自己是被问心了,先前都是幻境,继续走。走了一会,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是爹娘。

他们就站在前面的台阶上,面容再清晰不过。爹眼里含笑,娘蹲下来,向他张开怀抱。

“北儿,快过来。”她说,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昨日还不是闹着要上城墙吗?你爹答应了。”

江北站住了。

他看着那两张脸,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两双眼睛。他想走过去,想把脸埋进他怀里,想闻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说上一句:“爹,娘,好久不见。”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娘。”他喊了一声。

她笑着点头:“诶,北儿。”

江北仔细看着他们。把他们的眉毛、他们的眼睛、他们的鼻子、他们的嘴唇,一点一点看过去,牢牢记在心里。

“爹。”

他目光沉稳:“北儿,怎么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他们没有消失,只是站在原地,转头看着他。那目光里只有温柔,只有欣慰。

“北儿,”她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长大了,爹娘为你高兴。”

“雏鹰落崖起飞,北儿,你要飞,这样才能远离。”

“愿世间苦难疾痛皆远吾儿,从此无病无灾至如意。”

江北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稳稳的。

走了一会,眼前又多了两个人。

是王伯和王婶。

王伯坐在一张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根烟杆,烟杆上没点火,但他还是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不存在的烟。

“诶,北儿,又来了。”他说,笑呵呵的,“今儿给你讲一段,你王伯年轻时曾潜入一府邸,那府邸老美了,一步一景。但我又知道它这么美哪来的?就像花在死人头上盛开时再美不过——”

王婶端着一只碗从旁边走过来,瞪他一眼:“老头子,又胡说八道。汤好了,北儿,喝着听你王伯讲故事。他啊,没什么口才,就爱说。”

王伯把烟杆往旁边一放,不服气:“嘿,你忒的瞎说!北儿,你说王伯讲的故事怎么样?”

江北看着他们,笑了。王婶的鱼汤他很熟悉,味道肥厚鲜美,下饭、下面都再香不过。也知道王伯故事的结局,他把那贪官杀了,之后溜到断龙关,被我爹降服,成了爹手下的兵。

“王伯的故事再好不过。”

“我也会走出自己的故事的。”

王婶把碗递过来:“那当然,总会有这么一天的。等你走的时候,我们都会看着你,在你背后挡着。”

江北没有接那只碗。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熟悉的脸,看着他们笑呵呵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记着。”

然后他往前走。

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王伯和王婶站在原地,没有消失。他们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有那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温柔。

“走吧。”王伯说,“走吧,莫回头。”

江北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稳稳的。登天梯还在往上延伸,透明的台阶一级一级铺向看不见的尽头。怀里的江山睡得很沉。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稳稳的。登天梯还在往上延伸,透明的台阶一级一级铺向看不见的尽头。

走了一会,脚下的台阶忽然变了。

他低头看,脚下是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有裂纹,裂纹里长着细小的青苔。他又踩了踩,实心的。

他抬头。

眼前是水行山的院子。是他的院子。枣树还在,石桌还在,那口井还在。

门开了。

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是他自己。虽然与现在长的不像,但看到他时,江北就知道他是自己,是是更老的自己。

三十岁?四十岁?他看不出来,论脸这人还年轻,但那个人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眼神黯淡,像一盏在风中摇晃,快要被吹熄的灯。

“你来了。”那个人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江北站住了:“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苦涩。

“我是你。”他说,“是你。”

江北没有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老了太多。

“你以为你能以武破境?”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你能找到宝物?你以为你能躲过那些人的眼睛?你以为你能保护好自己与他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你看看我。我试了一百年。一百年!每一天都在练,每一天都在等。等一个突破,等一个奇迹。”

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什么都没等到,我只能在这慢慢腐烂。”

江北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那个人说,把这个字咬得很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一天不突破,就一天是别人的猎物。你突破了,可能死。你不突破,早晚被人发现,生不如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江北更近了。

“你怕不怕?我已经成了别人的玩物!我的身体,我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师傅、师叔、江山、雪团为了保护我,都……”

江北看到那双黯淡的眼睛,看到那张疲惫且崩溃的脸,看到那副被岁月、等待与无措压垮的身躯。

他想起了很多事。

“怕。”他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怎能不怕?”江北反问,声音不高,但清楚,“我怕我走不到那一步。我怕我沦落至此,怕我双手双脚都被废了,保护不了他们。我怕我死了!父母也死了!江山没人管,雪团没人喂,师傅会难过。”

他顿了顿,声音小些:“我怕我只会牵连到他们。”又高声到,“但怕又能做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怕就不走了吗?”江北问,“怕就不练了吗?怕就等着人来抓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我,”他说,“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江北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个人退到门口,退无可退。

“你停了吗?”江北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江北,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然后他消失了。

脚下的台阶又变回了透明的,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他没有回头。

走了一会,他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些话,那些画面,是登天梯在问心吗?

如果是,它问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回答了。

江北走了过去,一路坦途。登天梯的尽头已经到了。

执事站在那,回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执事说,“领奖的地方在前面。”

江北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问:“执事,刚才那段路,是问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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