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养”的过程,实在波折重重。
婴孩太过脆弱。冷不得,热不得,稍有不适便会啼哭。哭声总起初细弱,像幼猫的呜咽,到之后大概是开了嗓,变得嘹亮起来,在寂静的院里格外刺耳。
江北只能凭着直觉和从母亲那里偷学来的零星记忆尝试安抚。抱着轻轻摇晃。
一开始他哼着记忆中模糊的边关小调,哼着啍着渐渐想起调词:孩儿啊你将踏破草原,孩儿啊你将护住边关,孩儿啊你将食尽敌寇,孩儿啊我的孩儿,你背后永远有你的同袍。
婴孩仍哭时,他便将他贴在自己胸口,让心跳声传递过去。有时有效,有时则要折腾大半个时辰。
今日又夜闹。江北检查了襁褓,确认不湿也不冷,喂了点温水也不喝,只是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小脸涨得通红,只顾着哭。他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所有的安抚手段都失效了,额角不由渗出细汗,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面对这毫无缘由的啼哭,他所有的经验和力量都像打在了空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该硬着头皮去请教师父时,他无意识地调动了一丝极细微的水属性灵力,指尖渗出一点清凉的湿意,轻轻拂过婴儿的额头和脸颊。
哭声戛然而止。
婴儿抽噎着,睁开了眼睛。那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黑亮亮的,映着室内夜明珠柔和的光。他不再哭,只是看着江北,然后,极其轻微地,蹭了蹭江北还带着湿凉水汽的手指。
江北愣住了,这孩子可以睁眼了。
一开始眼睛有些雾蒙蒙,渐渐清澈、显示全然的依赖。
他没忍住笑起来,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直到怀里的孩子重新合上眼睛,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山中无四季。窗外,一缕极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窗纸上,为屋内添上清冷而静谧的微光。
江北将孩子轻轻放回铺着柔软棉垫的小床上,盖好被子。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好一会。
然后,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关破了,断龙关早已不在那个方向,但也成了他习惯性的眺望。
爹娘,你们以前是怎么带我的?
床榻上,孩子吸着手指,迷瞪瞪地睁开眼,虚抓两下,然后咿咿呀呀地叫起来。还没感到自己被抱起,就“哇”的一声啼哭起来。
江北从回忆中抽身,连忙快步过去,抱起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一只小手抓着他中衣衣襟,吮吸着另一只小手食指,合上眼睛又睡下。
江北回到床边,坐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熟睡中的婴孩。小家伙的脸色比刚捡到时红润了许多,平日有杂役弟子喂着——杂役弟子说辟谷丹是可以用,但用灵奶喂养会更好——此刻这孩子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脯规律地起伏。
他睡得很沉,食指从口中滑落,伸出襁褓,指头无意识地蜷着,指尖粉嫩。江北取块布擦去他食指的口水。
养大他,自己以后还多了一个可爱黏人的师弟。
他每日寅时初便起身,先检查江山的状况,喂一次稀释的温养药液。然后趁孩子再次睡去时,提着那杆白蜡木枪,走入被黑暗笼罩的后院,开始雷打不动的晨练。
辰时左右,他一身热汗返回屋内,用上清尘咒。这时杂役弟子也来送来适合婴儿的、更精细的米糊或兽乳,着手准备喂。
杂役弟子的日钱是师傅出的,江北只要求她送来吃食,送到时若江山醒着,饿了就帮忙喂下。然后把孩子装灵兽篮放院子桌上,他习武。
当江山饿了,江北就取出婴食自己喂他,他觉得喂江山很好玩,江山一吃到东西就笑,喂完后江北看江山湿漉漉的眼神,也忍不住笑。
江山是个十分好玩的孩子。
他被喂完之后,往往伸出手“哇”的一声,整个人埋进江北胸膛。埋会后就翻身,拍会手,然后又伸出手。江北把脸凑到他手边,他要么揪江北头发,要么摸索他脸。
摸索时,江山会抓鼻头叫人呼吸不得,有时还会想按眼睛。江北往往会按住他作乱的手,用自己拇指打开他的手掌。然后江山就抽回手,又去摸索脸,然后张开口“叭叭叭”,像是想咬什么。
这么小一只,还没江北半只肩宽。每次都让江北觉得师弟真是再可爱不过。
午后,若江山醒着且不闹,他会抱着他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此时春日,阳光明媚不少,江山似乎很喜欢晒太阳。这小家伙被抱着,乌溜溜的眼睛总爱跟着江北转,有时会伸出小手,去抓江北垂落的一缕头发,或顺着摸他衣襟上的纹路。
江北便任由他抓着,自己则坐着廊柱,默诵武学口诀,或调理体内气息。
这么着过了一星期,江北便对体修一道生出好奇,也不知道仙家武功与凡俗武功有什么区别。于是他拎着篮子去找木师叔,远远的瞧着,见他心情好不好,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不说话。
木衡之坐在藏经阁门口,这地方他坐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裂了缝,哪根柱子生了虫。
望着太阳,他想起小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
后来他回来,一路修到金丹后期,越不过元婴,便申请看守藏经阁继续坐着,继续守着,继续对那些来借书的弟子摆出冷脸,偶尔想起一句:“二哥,我冷。”
他坐在这,看着阳光,看着书,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弟子。余光看到到拎着篮子带着狗的师侄从他面前走过,又坐下来。
木衡之不说话。他们三人就这么坐着,看山看云看天。江山伸出手来,江北抱起他。
过了很久,江北忽然开口:“二师叔,你今天心情不好?”
木衡之瞥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江北认真道:“你坐的位置比平时偏了半寸。一般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往左边挪一点。”
木衡之又想起小妹。
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他已经握了二十四年——从她会抓东西开始,就是他在握。小时候她抓着他的手指学走路,后来抓着他的袖子撒娇要糖吃,再后来在他十二岁时,抓着他的衣角送他离开,眼泪汪汪地问“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在山上一定要过的好啊!”
他那时候说,很快就回。
可他在山上,她在远方的村落。他到练气四层可以下山后,他一年带些灵食,带些村里买不到的好东西。她吃着灵食,脸色红润不少,嫁了一个好人家,他以为这样就好了。
他不知道她那丈夫不过是商贾家一个纨绔子弟,他不知道那人几次三番在私下的折磨,因为他不喜欢他却被自己父亲逼着娶她一个农夫之女!
这样一个懦夫!不敢违背父亲就将气都撒在小妹身上!
但自己了?他不知道小妹不想叫他为难,就什么都熬着。他不知道立身那孩子是为了护着娘亲,才跌进水池里。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赶回去的时候,立身已经埋了。小妹躺在床上,脸上的血色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双眼睛还亮着——看见他的时候,亮了一下。
“二哥。”
她喊他,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他握她的手,那只手他已经握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这么凉过。他用灵力温养,那点凉意却怎么也捂不热。
“二哥,我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那张脸白得透明,像他小时候见过的雪人,太阳一出来就要化了。可她在笑。
“我看到猫了,我们的猫,我们一起把她埋到村口的槐树下,一起希望她可以成鬼猫来找我们。”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我看到立身了……他们来接我了。”
猫是她小时候养的那只,死了好些年了。立身也是。
他的手握紧了。
他想说,你等等,二哥去杀了那些人,二哥给你报仇,二哥带你去求师门,师傅是半步化神,她一定有办法救你——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连动都动不了。
灵力渡过去,像是渡进一个无底洞。她的脸还是白的,手还是凉的,笑还是挂在嘴边。
“二哥,”她说,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你别难过……我见到他们了……我不冷了……”
然后她的手松了。
那只手,那只手松开了。
他身体从在床边滑落,握着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在地上坐了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太阳从正中挪到西边,又沉下去。屋里黑透了,他没点灯。
后来他回了山。
门规说,仙凡相隔。修士不得无故插手凡间事。妹妹是油尽灯枯,立身是自己落尽池塘,于是那几个人的姓命,他不能动。
他有时候想,若是当初不顾门规,不顾师姐劝阻,直接把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一个拧下来,摆在小妹坟前,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又想,小妹不会愿意的。她从小就心软,连杀鸡都不敢看。她要是知道他为了她杀人,一定不会高兴。
他就这样想,想了三十年。他不知道自己修仙修的什么,求道求的什么。自己为了小妹上山,却连小妹都保护不了!
那些人的脸他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商贾老头点头哈腰赔不是时,眼里藏着的算计。他没见过立身落水的样子,但他见过那口水池——后来他去了一趟,站在池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
那池水是绿的,脏得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