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送走师傅,走向门口告示。
告示黄纸墨字。他凑近看:辰时上识字课或常识课,己时能选择听炼器、炼丹、阵法与符咒,以及各类便利生活的术法。下午没有课。
他来得晚,现在已时一刻,也不知道清尘咒与移形术难不难学。
想到家里的床单被褥,他更想先把清尘咒学会。
他进去,人都没了,那个穿灰袍的老者还在,又正低着头翻着什么,一副很忙的样子。江北走过去,学牌在刘师叔这,他便道:“刘师叔,我想学清尘咒。”
老者抬起头,没说话,从桌子底下摸出他的木牌。他接过去,往里头输了点灵气,木牌亮了一下。
“拿着。”老者递还给他,“进去,左手第一间。先生姓周,女的,头发白的那个就是。”
江北接过木牌,往里走。
左手第一间,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摆着七八张矮几,后头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色袍子,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江北低了低头,走到角落里一张空着的矮几后头坐下。
讲台上确实是一个女的,头发白了大半,但脸看着不老,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她正拿着一个玉简,见江北坐好了,改口道:
“术与咒,根本不同,不在威力,在源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术,以自身灵力为燃料。你体内有灵力,你把灵力按特定路径运转,然后就飞出去了。整个过程,力量来源于你自身。就像你用手推一个箱子——箱子动了,是因为你用了自己的力气。”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火球凭空出现,悬在掌心上方,滴溜溜转。
“这是术。”她说,“我用了气一灵力,火球就这么大——气一指炼气一层的灵力总量。换个人,用的灵力比我多,用了气二,火球就更大。再换个人,用的灵力比我少,用的气半,火球就更小。术的威力,要看你自己用出多少灵力,如何使用这些灵力。”
她收回手,火球“噗”的一下消失。
“咒就不一样了。”
她拿起讲台上的一只木碗,放在掌心。
“咒,是以口诀、手印为媒介,调动天地间的某种法则。你念出一段特定的话,天地间的某种力量被‘唤醒’,替你完成某件事。你的灵力只是‘钥匙’,而不是‘燃料’。”
她嘴唇动了动,念“悬浮助我”,然后把木碗往空中一抛——木碗悬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这是咒。”她说,“我念的是‘悬浮咒’,用的是咒的力量。这碗能悬住,不是因为我的灵力在托它,是因为天地间‘让它悬浮’的规则被我唤醒了。我只需要用一点点灵力做钥匙,剩下的事,天地替我做了。”
她把木碗取下来,放回讲台上。
“术和咒,各有各的好处。术快,心念一动就行,但消耗大,威力随修为涨。咒慢,要念要结印,但消耗小,不过你要一样迅速向你冲来的东西定住,和原本就停在原地的东西定住,前者所要用的灵力远大于后者。”
有人举手:“先生,那到底哪一种更厉害?”
周先生笑了一下:“没有哪一种更厉害。重要的是你如何用,在什么时候用,天时地利人和,道理总归是这些。”
她把玉简放下,目光又扫了一圈。
“术,你可以用灵力对冲抵消。两个人对轰水弹,谁的灵力多,谁就压过去。但咒不一样,咒调动的是天地法则,你很难直接对冲。要破咒,得用破咒之法,得知道对方念的是什么咒,用什么手印,才能找到破绽。”
她顿了顿。
“所以斗法的时候,有经验的修士,往往是术咒并用。术快,用来抢攻;咒慢,生手还要用手印辅助,很容易被发觉。”
“熟手就只用念出来,不用做手势。如果咒用的内化于心,就只要在心里默念就好,到了这个层次,咒比术还快。”
“咒的效用相对固定。一旦成了,对方就不好破。术在前,咒在后;术是刀,咒是网。”
她看了看角落里的江北,忽然笑了一下:“新来的?”
江北点点头。
“叫什么?”
“江北。”
屋里那几个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看过来。有人小声说了句:“天水灵根来了。”
周先生点点头:“你来得晚,我简单讲了下术咒根本,你最好回去自己补,常言道学无止境,切不可浅浅一略。”
“今天这堂课,学的是一门咒——清尘咒。你跟着学,学会了就能走。”
江北点点头。
周先生从讲台上拿起一块玉简,对着屋里的人晃了晃。
“清尘咒,练气一层就能学。口诀八个字,手印三个变化。念对了,印结对了,身边三尺之内的灰尘脏污,一扫而空。”
她把玉简放下。
“口诀,我只念一遍,你们记住了,记不住也得记住。往后没人会再念给你们听。”
她清了清嗓子,念得很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清者自清,浊者自去。”
“这是口诀。手印三个变化——起手,双手合十,拇指相扣,这是第一变。然后翻掌,掌心向外,十指张开,这是第二变。然后收掌,双手交叠,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拇指相抵,这是第三变。第三变一成,咒就成了。”
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不快,江北盯着她的手,把三个变化都记在心里。
“你们自己练。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学会了,来我这里演示。演示过了,就可以走。”
她说完,走到讲台后头坐下,拿起玉简继续看。
屋里安静下来。
江北坐在角落里,把口诀默念了几遍。清者自清,浊者自去——八个字记下,再复习遍手印三个变化,起手、翻掌、收掌。
他试着做了一遍:“清者自清,浊者自去。”
最后一变完成的时候,他感觉身上那股凉意忽然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引的,是它自己动的。它从他丹田里窜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手掌,然后——
他身边三尺之内,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是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他身上往外吹。风吹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吹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子,感觉青的很新。再看自己的衣摆。衣摆上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泥印子,也没了。
用了个咒,整个人从头发到鞋底都干干净净,像刚洗过一样。
看来学这些的难度不大,今天应该可以把两个都学了。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周先生也正看着他,目光欣慰。
“过来演示。”她说。
江北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周先生从旁边拿过一块灰扑扑的布,递给他:“对它用咒。”
江北接过来。布上沾着一层灰,一摸,手指就黑了。他便把布放在地上,站好,念口诀,结手印。
那股凉意又动了一下。
那块布上的灰一层一层往下掉,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它们从布里“挤”出来。灰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远。然后布本身白得发亮。
周先生点了点头:“行了。走吧。”
江北把那块布放回讲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后头有人小声说:“这么快就学会了?”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
清尘咒。挺好用。接下来要学移形术。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问了一句:“刘师叔,移形术。”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左边第三间,学牌拿来,我登记下。”
“谢谢师叔。”
江北从袖兜中取出学牌,登记好后再放回去。
这次讲移形术的是个中年道人,看着一脸疲惫,江北来了也不理一下。
“已时二刻了。”他念了一句,底下二三十个人安静下来。“练气期能学的法术里,这个最实用,也最容易被练废。我今儿个讲一遍,我只讲这一遍,学不会的明天再来。”
江北坐在最后一排,抬头听。
“移形术的核心就两条——留印,推物。”道人伸出一根手指,“留印,是把你的神念分一缕,留在那件东西上。就像……”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比喻,“就像你往一块泥巴上按个手印。往后那东西就认得你了。”
底下有人举手:“老师,留印之后,别人能用吗?”
“能用。”道人点下头,“你的印,只是告诉那东西‘这是我’。别人要是神念比你强,可以直接把你的印抹了,重新留他自己的。所以这法术也就自己用用,别指望它防盗。”
有人笑了一声。
道人没理,继续说第二条:“推物,是把你灵力送过去,推着那东西走。灵力送多少,怎么送,看你要移多重的东西、移多远。一块石头,轻轻一推就动。一座山,你推一千年也动不了。”
他又顿了顿:“但推的时候有讲究。你不能把灵力直接往那东西上砸——砸了它就飞了,不是移了。你要让灵力裹着它,托着它,像水托着船那样,慢慢送过去。”
有人又举手:“老师,能同时移好几件吗?”
“能。”道人点头,“只要你印留得够多,灵力跟得上,你移一百件也行。但练气期的灵力就那么点儿,移个三件五件就空了。别贪。”
他拍了拍手:“行了,理论讲完。现在练。一人找一件东西,随便什么,石头、树枝、自个儿的鞋都行。先留印,再试着推。成功的就别占位了。”
教室里顿时乱起来。有人弯腰脱鞋,有人往外跑找石头,有人直接从桌上拿起笔筒。
江北坐在原位没动。他从袖子里摸出自己那艘小舟,放在桌上。
留印。
他盯着小舟,想着把“自己”分一点出去,留在那上头。那股凉意顺着目光往外走,走到小舟边上,却停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分”。
试了几次,那股凉意只是绕着船转,进不去。
他想起道人说的“像按手印”。手印是按进去的,不是放在表面上的。他把凉意收回来,重新送出去,这回不是“碰”,是“往里钻”。
凉意碰到船身的时候,他使劲想“进去”。
船身微微亮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艘小舟在他脑子里有了一个位置——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闭着眼也知道它在哪儿,朝哪边,离自己多远。
他睁开眼,试着推。
灵力顺着那股感觉送过去,不是往船身上砸,是往船底下送,托着它。
船动了。从桌子左边滑到右边,稳稳当当,像有人用手轻轻推着走。
他又试了试往回收。灵力往回一带,船又滑回来。
再试斜着走,再试绕圈走。都行。
旁边一个人还在跟他的鞋较劲。那只鞋取下时“啪”地掉在地上。那人骂了一声,弯腰去捡。
江北没管,继续试他的。小舟越走越顺,往前,往后,往左,往右,绕圈,悬停。他试着让它竖起来——竖不起来,躺倒的东西要竖着走,得先把它立起来,但他不知道怎么“立”。
他试着一送一收,让小舟往前窜一下,再收住,再窜一下。也行。
前头的道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桌边,低头看他。
江北抬头。
道人没说话,目光落在那艘小舟上。小舟正在桌上慢慢绕圈,一圈,两圈,三圈,稳稳当当,不快不慢。
“练过?”
江北摇头。
道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那艘小舟。小舟还在绕圈,速度均匀,轨迹圆润。
“留印用了多久?”
江北想了想:“一会。”
“一会是多久?”
“试了几次。”
道人没再问。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行了,会了就走吧,别在这儿耽误别人,急着他们幼小无助只会哭诉的心灵。”
江北有些意外,他总觉得这应该比清尘咒更难学,结果反而感觉更轻松:“这就会了?”
道人看他一眼:“你要不会,我能让你走?”
江北把小舟收起来,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师,往后这东西要是被别人抹了印,我能再留吗?”
“能。只要东西还在,你想留多少次都行。”
江北点点头,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