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醒来的时候,窗纸刚泛白。他有些不适应的眨下眼,习惯了看天空、山洞,以及破庙,突然见到完好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动。体内那股凉意还在转,一夜没停,转得比昨晚更顺畅了些。他试着把它往指尖引,几乎是念头刚起,凉意就到了——比以前快。
他坐起来,目光落在床头那瓶洗髓丹上。
师傅昨天说,早上空腹吃。
他先瞅了一眼自己修为,练气三层。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往掌心一倒。
一枚丹药滚出来。
个头比他想的大,圆滚滚的,通体淡青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底。他捏了捏,硬的,不像药丸,倒像颗小石子。
他对着它看了两眼,塞进嘴里。
咽不下去。
太大了。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他伸长脖子,又咽了一下,还是下不去。他有点慌,连忙端起桌上的杯子凝水灌了一口,借着水往下吞——
咕咚。
下去了。
他捂着胸口咳了两声,那丹药下去的路线从喉咙到胸口到肚子里,一路都能感觉到,像吞了一颗滚烫的石头,让他有些担心自己不会噎死了吧。然后石头在肚子里停住了。
他坐着等。
没什么感觉。
他又等了一会,还是没什么感觉。他正想是不是自己吃法不对,它应该要被嚼碎,忽然——
肚子里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的热,是“腾”的一下,像有一团火突然烧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热就炸开了,往四肢窜,往骨头里钻,往每一条经脉里涌。像是超级加倍的闹肚子。
疼。
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从里往外胀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从里面撑开,撑到每一寸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发涨。他咬着牙,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股热还在窜,越窜越猛。他感觉自己的血在烧,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喊,但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那股热胀疼慢慢退下去了。
他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普通的那种气味,是更重的、更浊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翻出来的味道。
他低头一看,胳膊上一层黑灰色的东西,黏黏的,糊在皮肤上。再一摸脸,也是。身上到处都是一层厚厚的污垢。
他后悔自己在床上吃,之后还要清洗床单与被子,赶忙爬起来,省得更脏,推开门,往浴室跑。
浴室不大,靠墙摆着一个大木桶,比他膝盖还高,能坐下两个成年人。他站在桶边,把手贴上去,想着热水。
手指热了,桶里开始有水冒出来,越来越多,热气腾腾。
他等水满了,三下两下脱了衣裳,跨进去。
热水烫得他激灵一下,然后慢慢适应了。他把自己整个埋进水里,只露一个脑袋在外头。那层污垢遇水就化,原本清亮的水很快变得浑浊。他用手搓着胳膊,搓下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再搓,再下来。
吃完打坐,师傅,你高看我了。
江北洗着,想,他自觉自己比较能忍疼,没想到痛起来这般难耐。身上太脏,换了三遍水,才把自己彻底搓干净。
最后一桶水是清的。他泡在里面,水没过胸口,热乎乎的,熏得人发懒。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皮肤比之前白了,也细了,像剥了一层壳。他又看自己的手,指甲盖都是粉的,而且光滑到反光,干净得不像自己的。
他靠在桶壁上,叹了口气。
修仙者真方便啊。
要水有水,要热有热,不用劈柴不用烧火,手一贴就行。他想起小时候在断龙关,冬天想洗个热水澡,得提前半个时辰去灶房烧水,一桶一桶往屋里拎,又累又废柴。现在呢?念头一动,热水就来了。
他伸手从旁边捞过衣裳,那件旧袍子已经脏了。他纠结一下,觉得自己这么干净应该要用干净的新衣,换成令牌,往里头输了一点灵气。
光幕亮起来。
修为:练气三层。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
练气三层。看来洗髓丹不增加修为,就这以前还卖五千灵石。
他略有失望,细一想,更加失望。一天,从一层到三层。没有任何破层的感觉,没有那种“突破了”的虎躯一震,只是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是三层了。
原以为突破的时候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经脉一振,灵气一冲,天地一震之类的,要使点劲跨,每过一层都有感觉。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结果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有灵气一直在涨,涨着涨着就三层了。
他有种之后也会如此的预感,心下垂丧些,把令牌放下,又泡了一会。
水还热着,但只是温热。他往里加了一道灵力,水汽蒸腾起来,熏得眼皮发沉。他闭上眼,靠在桶壁上,什么也不想。
泡够了,他起来擦干,换上干净衣裳。那件青色的亲传弟子袍子,领口绣着“江北”两个字,穿着刚好合身。他把腰带系好,对着墙上模糊的铜影看了一眼。
里头那个人,干干净净,皮肤也白里透红,眼睛亮,头发黑。他看着有点恍然。
转身出去,在枣树下坐了一会,他回屋搬出坐垫与《天水经》,在枣树下坐着坐垫,翻了几页《天水经》,确定自己没走错。
他不太喜欢在屋里修练,总觉得应该在露天旷野下,灵气按法门运转了几圈,那股凉意听话地顺着经脉走,比昨天更顺畅。
门响了。
他起身去开。
□□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还是那个保温的盒子。他往里走,忽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北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洗髓丹吃了?”
江北点点头:“太疼了,打不了坐。”
□□宁一笑:“打了坐就不会那么痛。不过都过去了,你等会多吃点,用食物压下疼意。”
“对了,你练气几层了?”
江北掏出令牌,输入灵气给他看。
□□宁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练气三层?”
“对。怎么了?”
□□宁没说话。他盯着那光幕上“练气三层”四个字,盯了好一会,然后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自己坐下了。
“没什么,让我静静。”
江北站在旁边,不知道静静是什么意思。
□□宁坐着,想起自己当年三天引气入体,十天突破一层的事,那时师傅她都说自己在修练一道有天赋,可见元婴。
这孩子,好像真躺着就能进元婴。天水灵根有这么强吗?
他抬起头看江北,目光有点复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摆了摆手:“你先吃,吃完我带你去学堂。”
江北“哦”了一声,打开食盒。
还是包子。今天换了个花样,一摞白的,一摞黄的,黄的应该是玉米面的。他拿起一个黄的,咬了一口,馅是咸的,肉末和粉丝,还有一点辣味。他嚼着,又拿起一个白的,甜的,豆沙馅。
□□宁坐在对面,没吃,只是看着他吃。
江北咽下一口包子,抬头:“师傅不吃?”
“不饿。”□□宁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筑基就辟谷了。”
江北明白了他为什么之前没吃什么。
□□宁看他那愣愣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摆摆手:“吃你的,没事。”
江北低下头继续吃,心想师傅今天怪怪的。
吃完,他把碗筷收回食盒,跟着□□宁往外走。走到院子中央,□□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他。
“飞舟呢?拿出来试试。”
江北从怀里掏出那艘小舟,试着往里头输了一点灵力。
小舟亮了一下,然后飘起来,悬在他掌心上空,慢慢变大。他继续输,它继续大,一直大到能坐一个人的大小,江北停住了。
“上去。”□□宁说。
江北踩上去。船身晃了晃,他连忙蹲下,扶着船舷。等稳住了,才慢慢站起来。
“往前走。”□□宁在底下喊,“想着往前,灵力往船头送。”
江北试着想“往前”,同时把那股凉意往船头引。
船动了。
很慢,比走路还慢,晃晃悠悠往前挪了半丈。
“大胆点,多输点。”
他又输了些灵力,船果然快了。他试着往左转——把灵力往左边送。船往左拐。往右——灵力往右,船往右拐。
他渐渐摸到门道了。灵力输得多,船就快;输得少,船就慢。但同样的速度,他试着调整灵力输出的方式——不是一股脑全送进去,是让灵力在船身里转一圈再往前送——船好像更稳了,也更快了。
他试了几次,越试越顺手。船在院子里飞了一圈,又飞一圈,越飞越快。他有点得意,又加了一把力——
船“嗖”的一下窜出去,直接飞出了院子。
他吓了一跳,连忙收力,船慢下来。他回头一看,□□宁被他甩在很后头,正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他。
他赶紧把船掉头,慢慢飞回去,落在院子里。
□□宁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那艘小舟上,沉默一会。
“练气三层?”
江北点头,有些纳闷:“刚才不是看过了吗?”
□□宁没接话。他盯着江北,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师傅?”
“没什么,只不过有点想向一些人炫耀一下人,说什么:‘瞧我何德何能,将来就等着享徒弟清福’之类的话。”□□宁回过神,摆摆手,“还是算了。走吧,去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