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过去的路上，柳溯一直在琢磨。

既然柳嘉的梦里也出现了这么一个小孩儿，那这肯定就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小孩儿，而且，在出现后，他一定呆了一段时间，要不然不会和他们三个混到一起去。

那孩子长得很白，不像是在乡下的太阳底下长大的，更像是城里鸟笼里闷大的，记得在当年，从柳家村到开灵县的路况相当烂，破汽车少说也得走一个半小时的路。

可这不是警察不出现的理由。莫名其妙来了个这么大的小孩，谁也瞒不住，当时肯定是报了警的，但他们没有立刻把小孩接走。

柳溯眸光愈发冰冷。

来z城的路上，他已经把SC局里那一年的案卷都翻过一遍了。那是不太平的一年，各路妖魔鬼怪层出不穷，如果说东城役鬼案是a城近十年里最大的案件，那么夔牛案就是SC局所有辖区内近五十年发生过的最严重的一场案件。

1413当时双双在SC局供职的父母也正是牺牲在了夔牛案中。

破破烂烂的五菱宏光驶过土路，车内的颠簸似乎更胜一筹，驾驶座的桑哥瞅了半天后视镜，总觉得后面这位快二十年没见的儿时玩伴脸色十分不对——严肃里带着点狰狞，平淡里透着些诡谲，似乎下一秒就要来抢方向盘，来个玉石俱焚了！

跟那些年看过的老外恐怖片一样。

断断续续听过的娱乐圈玄学传闻一下涌上心头，刹车一踩的功夫，后座的大明星背后就好像多了许多不可告人之事，犹豫了好几次，眼看着五奶奶家就在前方，桑哥掂量着守夜人那边传过来的话，勉强稳住心神开了口：“你冷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呢？是不是没休息好？”

柳溯看不见桑哥如临大敌的眼神，随口道：“没什么，就在想守夜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把我奶也叫上了，她年纪大了，不能累。”

守夜能出的事情多了去了！

桑哥面皮一抽，擦着五奶奶院外的大榕树踩下了刹车。

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还没走近，柳溯就听见了一声相当凄厉的尖叫。远处的路灯恰好忽闪了一下，五奶奶家院子里透出来的光正好打在凄艳的花圈上，桑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扭头望了眼扶住他的柳溯，黑得就能无缝融进夜色里的汉子神色古怪，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哥们儿，问你件事，你信那些东西么？”

柳溯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点点头又摇摇头，“怎么说？”

桑哥勉强一笑，“没事，就问问。毕竟、毕竟是五奶奶么。万一有点那什么……欸，当我没说！”说完，他就站直了身，往院落里走去。

柳溯走了几步便停住了脚，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大门口的一个人——身量矮胖，一身鲜亮寿衣，最重要的是，和躺在棺里的人生着同一张脸！

这是五奶奶的魂？

这就是守夜出的事！？

似乎发现了柳溯发现了她，她摇摇手，冲着门外的方向一指，脚不沾地地摇晃着消失了。

地府阴差的工作效率一般来说可是相当高的，五奶奶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还在阳间徘徊？总不见阳间的路不好走，阴间的路也不好走吧？

柳溯心中升起十分不祥的感觉，深吸一口气踏入灵堂。

灵柩边有人已经缩成一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我真看见了！就在门外！那就是她，我绝对不会认错！”

周围人哀叹的哀叹，不屑的不屑，嘴上却十分统一，都在七嘴八舌地劝解着：

“啊呀，三哥，五奶奶不就躺在那儿么？你多半是熬糊涂看错了！回去睡一会儿吧，这儿我替你看着。”

“咱们村老人多，天又黑，你又累，肯定是眼花了不是？”

“对对对，现在是新时代了，咱们要讲究科学，不能搞那些什么迷信了！咱们是在这儿尽孝心的，五奶奶也会保佑咱们的！”

……

柳溯扫了一眼，白天在灵堂里看见的那几张熟脸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等等，少了一个。

他又找了一遍，确认柳嘉不在这里，顿时紧张起来——偏偏是柳嘉！

换成其他人，柳溯都会觉得正常，毕竟半夜三更的，又是因为这种事情，谁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在被窝里多呆会儿？

但却是受到五奶奶青睐，还残存着一点记忆的柳嘉！

一眼找到桑哥，柳溯走过去打算问一问柳嘉有没有接电话。可下一秒，桑哥黝黑的面皮上却再度黯淡了几分，捂着电话，哆嗦着嘴皮子，冲着听筒咆哮起来：“你说什么！？”

柳溯脚步一停，心生不妙。

视野中，桑哥的脸色似乎由白转红，末了还带了几分青色，看上去活像是门板上的钟馗走下来了。咚一声挂了电话，一声大喝响彻灵堂：“祖坟着火啦！大家赶紧跟我去救火！”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飘闪了一下，满场陡然寂静，无人说话。

柳溯一呆，以为自己是睡太少出现幻觉了，然而下一刻，灵堂就炸锅了，就连方才吓得哭哭啼啼的人都腾得弹了起来，瞪着眼睛冲了出去。

这肯定不是幻觉了！

眼皮一搭的功夫，乌泱泱一堆人就剩下寥寥几只虾米，柳溯和还留守在灵堂的人尴尬地对了个眼神，莫名其妙点了点头，转身循着几点手电筒的光，打算去祖坟看看。

约莫都被祖坟的动静吸引过去了，柳家村虽然家家户户亮了灯，路上却一个人也没有。正是大冬天的深夜，呵气成雾，柳溯哆嗦着走了半截路，飘起的黑烟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路边忽地有人喊了一声。

柳溯循声望去，正是在灵堂中遍寻不到的柳嘉。

路灯把这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即便是裹着棉服也像是瘦骨嶙峋的一条人，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两只黑沉沉的眼珠更像是把周围的黑暗都吸收了一样。

柳溯呆了一瞬，只听他平静道：“你不是平常人。”

不等他反应，柳嘉又继续道：“五奶奶说，山里有动静，最好去看一下。我没有那个能力，只能来找你了。”

“真不是我推脱，实在是我也很菜，”许久，柳溯才冒出这么一句，揉了揉眉心，可这么耽搁也不是事儿，况且自己回来本就是要找线索的，他深深吸了口冷空气，“五奶奶有说是什么事么？我可以再找几个、几个人来。”

这回换柳嘉沉默了，上上下下打量了柳溯一圈，黑沉的眼里流露出些许不解，“五奶奶既然不走，那应该是很急的事，最好快些，不过多几个人也好。”

柳溯松了口气，遥遥听见了祖坟那头的嘶吼，又道：“对了，祖坟那边没事吧？是山里的动静导致的么？”

柳嘉摇头，“没事，我放的。”

瞥见柳溯惊诧万分的表情，他困惑地补了一句：“这里有人监视，灵堂人多眼杂，放把火把他们调开，我们便能好好聊一聊了，有问题么？”

“……没。”

柳溯心虚万分地去祖坟打了回酱油，很快就被桑哥给轰了回去，话说得相当朴实：“你这一身零件儿也不知道保了多少保险，咱们柳家村可赔不起！”

只可惜，这一夜他注定无眠，前脚踏进院门，SC局的隐藏工作群后脚就亮起了小红点。扫了一眼，柳溯的眼神顿时凝固——要他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