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z城开灵县柳家村
z城阴冷,山里湿气重,吹过来的风自带牛毛似的冰渣子,一下下吹得人骨头里发硬。柳溯裹紧了身上的长款羽绒服,万分遗憾没有穿一件防风的。
太久没回柳家村了,都忘了这里冬天有多冷了。
站在岔路口,他不断张望着,进村的山路不好走,这个温度稍微下点雨就结冰了,小李是南方平原来的,连山路都没开过几回,更别提这么高难度山路了。因此,柳溯直接让他返程去县里等着他了,进村的路由联系好的发小出来接。
“幺儿!幺儿!这里!”
嘀——喇叭声混着一声熟悉的招呼响起。
柳溯顺着声音看去,吓了一跳,立刻迎上去,“奶奶你怎么来这里,多冷啊!?别冻坏了了!”
“不冷不冷,车里暖和。”奶奶笑得牙不见眼,“幺儿又瘦了啊,要多吃点啊!电视上看你还比现在胖一点呢!”
责怪似地瞪了柳溯一眼后,她又扭头向驾驶室道:“我就说这么长条一个肯定是幺儿么!你还非说我认错了!我眼神好着呢!”
驾驶座的男人尬笑了两声,也没反驳,降下车窗探出一张黑黝黝的脸,“大明星,还认得我不?”
柳溯定睛一看,眼神微妙地飘移了一瞬,试探性道:“桑哥?”
男人腼腆地笑了一下,“大明星还认得我啊!来来来,外面那么冷,别在外面说话了,赶紧上车!”
瞅着柳溯上了车,奶奶有些得意地说道:“哎呀,我家幺儿记性好着呢,哪像你爹喝那么多酒,脑子都要喝坏了,记性比我还差!”
“好记性”的柳某人尴尬笑了笑。记忆中的桑哥可不是现在这幅黑瘦的庄稼汉样子——高高大大,白白胖胖,活脱脱一根人型的大白萝卜,看起来起码比现在年轻二十岁!
要不是那双标志性的眼睛和熟悉的憨厚神情,他还真不敢认。
一个多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楼外,柳溯跟着奶奶下了车。
“回见啊!”桑哥探出半个身体,使劲朝两人挥了挥手,一个潇洒倒车,迅速消失在土路尽头。
楼是八年前造的三层小楼,柳溯当时还贡献了点小金库,还差点找了设计师过来大秀城市潮流,只是被奶奶一票否决了。现在的模样虽然不是什么时髦样式,但是足够实用,外面还有一片自留地,种了些瓜果蔬菜,也栽了些花木,要是春夏经过,估计花香扑鼻。
没了旁人,奶奶瞅了瞅身边的孙儿,一边有些生疏地打开空调,一边问道:“幺儿,你这次怎么回来了?为了你五奶奶?”
柳溯露出一个腼腆而温和的笑,“剧组正好放假了,也有空。怎么说五奶奶也对我有恩,应该过来一趟的。还有就是,有点事儿想问问人。”
一年没上过几天班的空调懒洋洋地收起了挡风板,开始工作。
奶奶有些费劲地抬头盯着柳溯,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纳闷道:“问人?这山疙瘩能有什么事儿?”
柳溯随口扯谎:“问问我小时候的丰功伟绩,将来老了好写回忆录。”
“……哦哟,好志气!”
大柳和徐老师明天才到,柳溯这会儿既然已经到了,便先提着东西去了一趟五奶奶家。
柳五奶奶,先前是附近几个村有名的风水先生,师承她爹,而她爹又继承自他爷爷,可以说,看风水这门手艺是他家的祖传手艺。
在柳五奶奶这里,经历了多年破除迷信教育后,这门手艺也开始衰落了,不过在十里八乡算是独一份的,早些年指点过好些个坟的选址,家里但凡出现些用科学好像解释不了的东西都会找她。
五奶奶无后,也没有认下干亲,连徒弟也没有一个。村里的说法是,她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死在那一日,村里人发现她好几天没出门,上门来探望时,只见她安安静静穿着寿衣躺在床上,遗书整整齐齐地就摆在手边。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桑哥拉着柳溯躲在角落里,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情绪半点没有打折扣,甚至添了点惊悚色彩。
换做以前,柳溯肯定觉得里面有问题,但现在,他也不得不低头,点头表示赞同又聊了几句之后,他忽然一愣,指了指不远处的冲锋衣年轻人道:“那是,柳叶子么?”
桑哥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可不是,柳叶子现在大变样了吧?你居然还认得出啊!记性真好!”
柳溯一笑,“还行还行。哎,毕竟小时候玩得好,那时候也有小学了吧,肯定还记得呀。柳家村小孩子也就这么几个,除了柳叶子还有谁来着?”
桑哥认真地数起来,“嗯,还有三大爷家那个和……哦不对,那两个可比我们小了好几岁,那时候还是个萝卜丁呢,算起来,那几年就咱们三个。欸,你和柳叶子都有出息了。我听说柳叶子留大学里做老师了,虽然肯定没你多,但一年也不少钱呢,现在就我一个混饭吃的闲人,去南边搞了几年养殖也没弄出什么名堂……”
柳溯恍然:“桑哥你就是在南边晒成这样的吧?”
桑哥不好意思点头,“唉,都是体力活儿,海边太阳可毒了,一不留神就给晒脱皮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说话间,有人叫桑哥过去帮忙,柳溯一道跟了过去。
停灵的地方就在五奶奶房子的客堂里,棺木很是厚重,白布花圈火盆一个不少,布置得颇为隆重,人来人往倒也看不出这是个无后的风水老太太的白事。
叫桑哥来的人是个五奶奶的远房亲戚,远到要在族谱里仔仔细细寻一圈才能确定,大概连大柳这种对所有亲戚门儿清的人也得想个一阵才能想起来。这人早就住到县里去了,可偏偏到的相当及时,消息传到的第二天就到了柳家村。
柳溯先前不甚确定地听了好一阵儿,觉得这位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大抵是来分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