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孟庭轩坐在破屋床前听完了警报。
时鹤自下午就开始睡,直到现在都没醒,期间陈以宁回来了一趟,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又走掉了。
陈以清回来不久,坐在门边一直在磨一把刀。
门吱呀一声,陈以宁拎着一件红色的衣服走了进来,陈以清偏头瞥了他一眼,继续专注磨她的刀,她整个人半伏下身,目不转睛,一双眼亮得惊人,是异乎寻常的狂热。
他们都只把孟庭轩当作不存在。
孟庭轩也什么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大概宵禁已经开始,除了风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发出,外面恢复了和昨晚相似的死寂,时鹤的呼吸很轻,配合着孟庭轩心跳的节奏,酝酿出一种舒展平静到有些虚假的氛围。
时鹤睡前脸色难看的仿佛就差一口气了,临了还在嘱咐他,遇到问题一定要喊他起来。
孟庭轩一时间心里跟受潮顶起来的地板砖一样,又痛又胀还有点暖,但酸涩的凉水立马泼了过来,五味杂陈。
偶像小的时候吃了太多苦,好日子才过了过久呀,英年早逝前是积劳成疾,积劳成疾前是流离失所,文字上看远没有直观感受冲击力大,孟庭轩对着小小只的偶像幼年体慈爱心泛滥,怜爱感第一次压过了敬畏心。
虽说时鹤知道了大概率会说他神经病,但一点也不妨碍孟庭轩把他塑成金眼长毛落难流浪猫,就差想把他抱回家里了。
呃…这个确实暂时不敢想。
孟庭轩带着满心怜爱给时鹤盖被子,忽然意识到有点静的过分,连磨刀声都消失了,他一回头,就见那俩人坐在桌前跟卡顿了一样,眼都不眨盯着他。
孟庭轩:……
他小心翼翼一笑。
陈以宁冷哼一声,继续往身上套颜色很亮的复杂外袍,然后在换上红衣的陈以清头发上插黄色的小花。
陈以清戴上红脸獠牙的一整张面具,安静地坐在那,以一种古怪的韵律敲响桌上七个并排放的杯子。
过了几息,传来一声仿佛回应的遥远钟声。
有人深深叹气。
陈以清拎着刀站起来,侧耳细听:“到时间了。”
系在身上的铃铛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动,那两人牵着手,以同样的步调走出门去,冷色的月光照在两张同样的红色面具上。
是游神。
时鹤白天说,他进鬼域后砍掉了很多枝蔓,为了限制他,本就遭到削弱的厉鬼不得不分出大部分力量,原来的那套规则自然就无法运转了。
但它不肯放弃,试图在这个幻境里一口气将所有存在一网打尽,时鹤斩断天道金线一定程度上帮了它一把,它在赌他不可能对无辜魂灵们无动于衷而骤然发难,只要能在一瞬间收集到足够的力量抢占先机,利用混乱的局势,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
孟庭轩听的直愣,这些厉鬼也能有这样的心智吗?
怎么没有,时鹤笑着说,鬼是人变成的,厉鬼形成前是鬼,有无可奈何陷入混沌的,当然也会有清醒着选择沉沦的。
对于这些不同情况,执法部还专门准备了足够复杂的应对规定。
某种意义上,这只鬼的小算盘是有用的,虽说有时鹤自己想要回忆往昔顺道整理一下记忆的因素,但他的确不可能再挥着他的镰刀简单粗暴把这里撕碎了事,一是可能误伤,二则事后写报告会麻烦的要命,而时鹤最讨厌写报告。
还有,对于一棵树,还是一棵挺漂亮有研究价值的树,比起砍了,连根拔起送它去给科学献身更有性价比。
时鹤在等科技部审核通过好腾出地儿,被金线寄生过的样本不多见,修真界旧神龛算一个,这样的“活体”也不能错过,他想把这里的东西都带回去,如果能直接绕过执法部就更好了。
执念、爱恨和愿望都有重量,想要仪式起作用,这些必不可少。
警报和恶劣的极端天气是强加的设定,因为原版游神的性质太轻盈太喜悦,比起名字更像人类在自娱自乐,这对急于发育的厉鬼是不够的。
什么时候的愿望最虔诚最沉重?只有灾难。
在它有能力造成实质性伤害之前,时鹤不介意陪它多玩一会儿。
它认为自己在背水一战,时鹤觉得它不过是垂死挣扎。
他说这些的时候非常气定神闲,孟庭轩不得不信服。
而现在,仪式要开始了。
*
时鹤仍然在睡着。
他对这一场昏睡早有准备,事先也给孟庭轩安排了足够自保的手段,怕坏了他的事,孟庭轩不敢随便叫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等等。
不过等不久了。
谁能告诉他,外面走起来震天动地的是什么东西!?
“咔”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小缝。
一簇树根缓慢地从小缝里长出来,门不堪重负地颤抖,颤抖蔓延至脚下地面,墙壁咔啦咔啦,细碎的土块下雨一样往下掉。
一瞬间变得灰头土脸的孟庭轩:……
他被呛的直咳嗽。
阴冷潮湿的泥土腥气顺着缝隙钻进来,耳边是木头一寸一寸断裂的脆响,四面八方的风像一只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力和恐惧攥住了他的四肢。
摇晃的视野中,那扇门越来越明显,粗粝摩擦声轰然压在门板上,孟庭轩仿佛能看见,树根是怎样抠挖墙面、压弯屋顶,一步一步碾碎这间小屋。
要去关门。
他脑子里渐渐只剩下这一句话。
“嘘,回神了。”
孟庭轩浑身一抖。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起身,正无意识地往门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