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良将合同拿来，比顾菀鸢想得要快些。

顾菀鸢其实不是很在意合同内容，有个形式显得专业点。

反正温饱是足了，以后也没想过，过一天是一天。

她拿过合同，三两下浏览完，签了字。不过合同大概要她过完生日后生效，如今这身体还未满16周岁，为避免诸多麻烦，合同上的日期是生日那天。

尹璈为补偿她，把半年的工资先一次结清，平时再每天多添200。尽管顾菀鸢再三表示不需要这份额外的钱，但尹小姐脾气闹起来谁也招架不住，于是无奈接受。

好吧，也不是很无奈，很坦然。

拿着这笔钱和尹璈在家和平共处了十三天，双方渐渐熟络，顾菀鸢褪去不少拘谨，在屋里闲逛和自家似的，每天给植株适当浇水，打扫院子，给老板讲故事，饿了加个餐。

某个早晨，顾菀鸢偶然知到先前察觉到的不对在哪里。她刚来的时候对别墅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而现在她知道了违和在什么地方——缺少人气。

哪怕房间装修得再温馨，物品准备得再齐全，打扫得再干净，没有人生活过，总归是冷冰冰的，如一应俱全的娃娃套装。

顾菀鸢在这里生活的十几天，日常生活用品会被放到顺手的地方，沙发不常坐的位置会有细小的灰尘，水槽边有水渍，厨房里有厨余垃圾和轻微的油垢……人生活过的地方才有人气，就算顾菀鸢之前的出租屋简陋，但认真生活后呆里面倒也安心。

顾菀鸢不知道尹璈之前的生活怎么样，她不想知道，为什么一点没有生活痕迹，为什么没有家人，如果有机会自然会清楚，不想让她知晓也毫无关系。

如今不过往空壳中灌入些人气而已。

万千世界，错综复杂，一场大雨冲刷过后杂念自会清净。

***

暑期的商场开了不少活动，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哪能闲得住，少不了抱着奶茶的身影。

难得走出家门，趁人多热闹，顾菀鸢和尹璈先到香水铺调制了香水，再去买了几身衣服，最后去吃饭。

路上，顾菀鸢忽的看到一个人影。

顾菀鸢倏地僵在原地，身体比脑袋先反应过来是谁。

心跳好似要冲破耳膜，背后冷汗直发。

尹璈立刻察觉到顾菀鸢的不对劲，慢慢扶她到旁边的座椅上休息。

顾菀鸢此刻听不清任何声音，尹璈就坐在她左侧，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待顾菀鸢缓过来些，尹璈才开口问道，“看到谁了？”

“王达，我爸。”顾菀鸢回答。

尹璈点点头，又让她缓了会，差不多了再去面馆。

顾菀鸢没吃几口，她的手有点抖，还有点脱力，胃口不佳。尹璈倒是吃得干净，她还从顾菀鸢那扒拉半碗吃完，奉行不浪费粮食的美好品德。

自从看见王达，顾菀鸢才对重生了的实感。前段时间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孤魂，留在这世上漂泊一阵，累了就消散，尹璈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一部分，好让她了却心结安心上路。

顾菀鸢在暗自发笑，看见王达生出那么大反应。

想到王达此人，似乎也没什么，为什么心里会恐惧成那样，顾菀鸢质问自己。

王达不过是一普通男人，遇见顾江，与她诞下一女，安分守己度过14年，直至妻子死亡的那天，他卸下伪装，将积攒的负面情绪倾泻而出，扬长而去。

自此，这样一副父亲模样的嘴脸在顾菀鸢的心里撕裂，化成恶魔萦绕周身，不可摆脱。

顾菀鸢关灯躺在床上想，这么多年来到底是什么将她带到这种局面，这个问题想了多年，仍旧无解。她想说是父母，他们相遇，相识，相爱，腐烂，离开，最后背叛，造就了如今的顾菀鸢，可想来想去，他们好像也没错，爱一个人没错，不爱一个人了也没错。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真心易变，人心易坏。

可人不是突然坏掉的啊。

是啊，人不是突然坏掉的。

此刻菀鸢才知道，那不是恐惧，而是记恨。如果没有王达，她也许会过得很好。

其实到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但从前仍像一根刺埋在心里，哪能那么容易消。

把心打碎又粘好，总归有裂痕，再次碰到热水还得碎。

稀里糊涂睡着又醒来，嗓子干得冒烟。